第183章 尘上烟(1/2)
“艺林啊,你又要出去?”
“那玉家的含章山墨韵越发浓郁,我去瞧瞧去!”
何艺山望着何艺林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心里那点无奈像茶渍似的,一层层洇开来。
“在家就能看见的东西,你又何必去那含章山呢?”
何艺林已然转过身,墨字袍的宽袖被穿堂风带起,拂过案几上叠着的账册边角。
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带着点笑影。
那是一种被天赋与宠爱浇灌出来的、未经世情磋磨的松快。
“兄长啊,”
何艺林声音清朗,
“那丝丝墨韵,年复一年,不是死的,是在长的。
远远瞧着,好比看一幅裱好的画;
凑近了,才知那笔墨呼吸吐纳,脉络筋骨都是活的。
这其中的差别,于你我这等修行人而言,便是水滴石穿的那点穿力。”
何艺林说着,目光落在何艺山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上。
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倒是兄长你,正日埋首这些案牍劳形,心弦绷得太紧。
修道之人,心境若是蒙了尘,再多的灵气也是枉然。
你也该学学我,出去走走,看看山,看看云,
哪怕只是看看园子里那几株老梅新发的芽,也是好的。”
何艺山听着,面上苦笑更浓。
他何尝不知?
可知道归知道,身不由己。
清晨族会,大长老那古板严正的脸还在眼前。
他是家主,却也是晚辈,许多话只能听着、应着,再巧妙地周旋着。
还有那几房的叔伯兄弟,眼睛都盯着家族那点有限的筑基资源。
主脉这几年接连筑基,旁支便越发坐不住了。
议事堂里争得面红耳赤是常事,句句机锋,字字算计,哪一处不得他费心调和?
再看眼前这弟弟,清风明月般的人儿,筑基是水到渠成,族里最好的那份资源用在他身上,无人能置喙。
可筑基之后呢?
长老堂里已有微词,说他不务正业,耽于逸乐。
这些话,都得他这做兄长的挡回去。
有时候他真盼着艺林能突然开窍,能帮他分担一二,可念头一转,又觉着自己这想法可笑。
若艺林真变成了那般精于算计、周旋俗务的模样,还是那个钟灵毓秀、被寄予厚望的宝树弟弟么?
一团团,一遭遭,剪不断,理还乱。
眼见艺林去意已决,那份洒脱底下是八匹马也拉不回的兴致。
何艺山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得换了个更实际的由头,叹道:
“你呀……且不说家中与玉家近年关系,你一个何家真人,到了含章山地界,难不成真就远远站在山门外看着?
那玉家可未必会邀你入山奉茶。这般情形,你堂堂真人,不觉得……有失颜面么?”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眉头微蹙,
“再者,冬日你在驻舟山,不是还与那玉家的玉海崖言语上有些不痛快?
此刻去人家眼皮底下,不是自找没趣?”
何艺林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咦了一声,奇道:
“兄长此言差矣。那漫山茶垄的墨韵气象,非得隔着一片天地雾气去看。
方能得其全貌,领略那股氤氲流转的势。
真进了山,入了茶园,反倒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失却了那份浑然天成的神韵了。”
何艺林摆摆手,浑不在意,
“至于玉海崖?
他们玉家的墨韵是天地造化所钟,是难得的好景色,好东西当前,岂能不去?
说不定我这一去,真能从那流转的墨意里,悟出点什么呢?”
“我自小爱的便是这些,好诗,好景。
含章墨韵乃天地大雅,此等雅事当前,若因琐屑俗虑而却步,才是真真可惜了!”
“罢,罢,罢!”何艺山连连摆手,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倒成了煞风景的俗人了。
“我是说不动你了。去吧,去吧。”
何艺林展颜一笑,周身便泛起一层淡而润的墨色光华,仿若上好的徽墨在清水中缓缓化开。
何艺林朝兄长略一颔首,身形便已轻飘飘荡起,如一道浸润了书香的墨痕,划过庭院上空,径直而去。
只留下渐淡的、清雅的茶墨余香。
何艺山望着那道倏忽远去的墨痕,忽然想起什么,扬声追了一句:
“艺林!出门在外,你便是何家的门面,言行举止,须记得分寸!”
遥遥的,风中似乎送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
“知道啦”,带着几分笑意,几分不耐,很快消散在风里。
何艺山摇头失笑,转身回到那张沉重的木案后,重新坐下。
目光落在方才被弟弟袖角拂乱的账册上,最上面一封,正是关于簪花鱼的。
这簪花鱼,精心选育、改进饲法,终使得这灵鱼肉质越发鲜嫩细腻,腮边那一点天然朱红鳞斑灿若簪花。
不仅味美,于低阶修士温养经脉修行也小有裨益。
如今,它已是何家一项稳定的财源。
除了按例上供给背后百花谷的份额,供应香雪坊的酒楼食肆,自家弟子享用,竟还有了不少盈余。
眼前这封报信,便是底下人呈上来的,说灵芽坊的妙味楼,欲长期求购簪花鱼,开价颇为优厚。
妙味楼……何艺山指尖敲着案面。
听闻其背后有金丹修士的影子,总归不宜轻易得罪。
开门做生意,广结善缘总没错,与这妙味楼合作,倒也是一条路子。
只是,灵芽坊三个字,让他心思略微沉了沉。
前段时间令手下暗中查访,那杜家的根脚,似乎与青丹门有些关联。
还有那闻家之事,弯弯绕绕,青丹门对于闻家的事情也是三缄其口。
青丹门整个地界让人感觉都压抑的很!
青丹门……丹道大宗,其名头便是无形的威慑。
不过,何家在香雪坊站稳脚跟,甚至隐隐有抬头之势,靠的也不是畏首畏尾。
那杜家,终究是势弱了。
家族要更进一步,十年内,必须扩张灵地,否则现有资源绝难支撑。
香雪坊承平日久,各家的地盘几乎固化,何家想要破局,迟早得有一争。
眼下,就差一个合适的由头。
这第一把火,该往哪里点,怎么点,需要耐心,也需要果决。
“来人。”
他沉声道。
一名青衣管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候命。
“去回妙味楼姓钱的话,簪花鱼的供应,我们何家答应了。
具体条款,让家族执事去详谈,价格可稍让半分,但供货周期与数量,须由我方主导。”
“是。”管事领命而去。
何艺山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山如黛。
艺林此刻,怕是已快到含章山了吧。
香雪坊,万春街。
往日这条僻静的街道,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天南地北的修士,还夹杂着豪奢凡人,都涌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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