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寒江渺(2/2)

若有那嗜好口腹之欲的修士在此,见到这朱鳞跃波的景象。

怕是要馋得挪不动步子。

这“簪花鱼”的妙处,可不只在盘中。

而在玉簪河畔,何家那间最敞亮、视野最佳的家主院落里,何艺林与兄长何艺山正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两只白瓷酒杯里,盛着浅浅的、泛着桃粉光泽的酒液。

斜阳最后的余晖慷慨地泼洒进来,将杯中的酒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鱼腥气。

那是独属于玉簪河、属于何家兴旺根基的味道。

何艺林端起杯,凑到唇边,微咂一口。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随即,一股绵长而纯正的桃花香气,混合着某种灵谷特有的甜润。

在口腔里温柔地弥漫开来。

他眼睛微微一亮。

这酒……竟如此对他的脾胃。

不烈,不燥,香得恰到好处,余味里还带着点蓬勃的生机感。

他抬眼,望向天边。

晚霞正如火如荼,最炽烈处是金红,边缘却勾着一道道灿烂夺目的金线,辉煌又即将落幕。

“春红才出天尽头,玉碗却盛香桃色。”

他脱口吟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惬意与欣赏,“好酒,当真是好酒!”

何艺山也抿了一口,感受着那不同于寻常灵酒的温润口感,点头附和:

“杜家这酿酒的手艺,确实有些独到之处。”

他说着,目光落在对面斜靠着椅背、姿态慵懒散漫的弟弟身上。

夕阳的金光给何艺林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

那双总是清亮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愉悦和一丝刚刚顿悟后飞扬神采。

何艺山心里那点因为族务而生的疲惫,忽然就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近乎宠溺的笑意。这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是何家最耀眼的那棵宝树。

“今日含章山下那一幕,我可是听说了。”

何艺山笑道,语气里带着调侃,

“玉海崖那张脸,怕是当场就青了。阿林,你这运道,真是让人没话说。”

何艺林心思纯净,听兄长这么说,非但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展颜一笑,那笑容在霞光里格外明朗:

“那是自然!兄长,我当时也只是心有所感,随性而为。

哪曾想,福至心灵,那尘上烟的奥妙便自然而然涌上心头,仿佛本该如此。”

他越说兴致越高,“阿兄,你且细看!”

话音未落,何艺林原本斜倚在椅中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倏然一散!

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一缕极淡、极轻、飘飘渺渺的尘烟!

那烟气似有灵性,袅袅然向上一升,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连近在咫尺的何艺山,都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瞬,那缕尘烟已出现在远处天边,那金红霞光最为浓烈之处!

仿佛一抹随意挥洒的淡墨,巧妙地融入了天地这幅壮阔的画卷里,洒脱不羁,来去无迹。

何艺山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的是一阵强烈的安心与自豪。

身法神通!

而且是如此玄妙莫测、与弟弟心性极为契合的身法神通!

有了这个,艺林在外行走,安危便多了极大保障,他那份跳脱逍遥的性子,也算有了相匹配的倚仗。

他这边心念刚转,目光还停留在天边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淡影上。

身侧刚才空了的那张椅子里,异象又生。

只见一缕同样淡渺的烟气,不知从何处飘飘然沉降下来,轻盈地落回椅中。

烟气盘旋、凝聚,眨眼间,便重新汇成了何艺林的模样。

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衣衫未乱,发丝未扬,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轻松惬意的笑意,仿佛从未离开过。

“如何?”何艺林看向兄长,眼睛亮晶晶的。

何艺山看着他,胸腔里那股骄傲与欣慰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多余。

最终,他只是抬手,亲自给弟弟又斟满了酒。

然后,他将目光放远,越过自家的亭台楼阁,望向暮色中轮廓已有些模糊的含章山方向。

山影沉静,墨韵想必仍在无声流淌。

何艺山端起自己那杯酒,心里忽然冒出个有些促狭的念头:

此时此刻,那位玉家的海崖道友,怕是在自家厅堂里,气得摔了杯子吧?

这个想法让何艺山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练鬓边的白发都像是有了光泽。

何艺山仰头,将杯中残存的、带着桃花香与夕阳暖意的酒液,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