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红煞(二)(2/2)

“拿好它!站在圈中心!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出来!也别回头看!”奶奶急促地叮嘱,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阿禾,奶奶对不起素英……这次,说什么也要保住你!”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风,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那种呜咽的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寂静。连虫鸣都彻底断绝。

槐树的枝叶,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开始轻微地、诡异地自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脚在落叶上行走。

地上的油灯光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颜色变得有些发绿。

奶奶站在红线圈外,背对着我,面向槐树的方向,佝偻的身躯挺直了些,她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拗口的方言,低声吟唱起来,那调子悲凉而肃穆,与我之前听到的诡异歌声截然不同。

随着她的吟唱,槐树下的阴影,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团熟悉的暗红色,再次从树干后,从地面的裂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比在土地庙时更加浓郁,更加凝聚。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些的轮廓——一个穿着宽大嫁衣,盖着红盖头的身影。只是那盖头下,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就站在槐树下,与奶奶隔着几步之遥,无声地对峙。

奶奶的吟唱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红衣身影,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奶奶。

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奶奶身上,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吟唱声出现了片刻的中断,但她死死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后退,继续吟唱下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我看得心惊肉跳,手里的黑石头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那红衣身影,盖头微微转动,似乎……“看”向了我。

尽管看不到目光,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注视,落在了我的身上。

它不再理会奶奶的吟唱,开始朝着红线圈,朝着我,飘了过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奶奶脸色剧变,吟唱声变得尖锐而凄厉,她甚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抹在那粗糙的红线上。

红线似乎亮了一下,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那红衣身影在触碰到红线范围的瞬间,停滞了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阻挡。嫁衣的袖口边缘,冒起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烟。

但它只是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它身上那股暗红色猛地暴涨,如同沸腾的血浆。阻挡它的无形之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奶奶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吟唱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萎顿在地。

红线构成的光芒瞬间黯淡、消散。

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冰冷的触碰,等待着和堂姐一样的命运。

红衣身影穿透了失效的阻碍,瞬间来到了我的面前。

冰冷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手”,抬了起来,伸向我的脖颈。

就在那阴影之手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刹那——

我手中那块一直紧握的黑色石头,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石头中爆发出来,顺着我的手臂瞬间传遍全身!

“啊——!”

一声尖锐到非人的、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嘶嚎,从红衣身影的方向爆发出来!它像是被烈火灼伤一般,猛地缩回了手,那凝聚的身形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盖头下似乎有两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它受伤了?!

我惊愕地看着手中恢复冰凉的石头,又看向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翻滚的红影。

奶奶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这一幕,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道:“……山魄石……有用……它真的有用……”

红衣身影停止了翻滚,但它身上的怨气似乎更加浓重了。它不再试图直接触碰我,而是退开几步,站在槐树的阴影下,死死地“盯”着我。

然后,它抬起了双臂,宽大的嫁衣袖口如同红色的翅膀展开。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曳,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地上那盏油灯,噗地一声,熄灭了。

最后的光源消失。

只有惨白的月光,勾勒出槐树和那红衣身影的轮廓。

一片极致的黑暗中,无数个声音,开始在我周围响起。

有堂姐素英带着哭腔的呼唤:“阿禾……阿禾……我好痛啊……绳子勒得我好痛……你来陪陪我吧……”

有奶奶虚弱的声音:“阿禾……快跑……奶奶撑不住了……”

有村里熟悉的人的叫喊:“煞神发怒了!快把她交出去!不然全村都要死!”

有小孩的啼哭,有女人的哀嚎,有男人的怒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扰乱心智的洪流,冲击着我的耳膜和神经。

“别信!别应声!”奶奶微弱的声音在纷杂的噪音中艰难地传来。

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双手紧握那块救了我一命的黑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回应任何呼唤。

我知道,一旦回应,就完了。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子时……什么时候才过去?

那红衣身影依旧立在槐树下,如同一个永恒的诅咒。周围的诡异声响持续不断,时而哀求,时而威胁,时而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村中不知哪户人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鸡鸣。

“喔——喔喔——”

这声鸡鸣,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周围所有的诡异声响,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槐树下那红衣身影,发出一声充满不甘和怨恨的、悠长的叹息,身形开始变淡,如同融化的冰雪,一点点消散在逐渐亮起的晨曦微光中。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天,快亮了。

子时,过去了。

我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手中的黑石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奶奶挣扎着爬到我身边,抱住我,老泪纵横,一遍遍重复:“过去了……暂时过去了……”

我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村口,离开那棵依旧沉默矗立的老槐树。

回到家中,我和奶奶都病了一场。

村子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死去的牲畜没有再增加,发疯的人也渐渐清醒。但一种无形的创伤和恐惧,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里。没人敢再提“红煞”,也没人敢靠近那棵老槐树。

奶奶的身体大不如前,时常对着窗外发呆。她告诉我,那块黑石头是她年轻时,一个游方的道士留下的,说是能辟邪,但代价是使用它会折损寿数。她本以为只是无稽之谈,没想到……

关于那本记录着往事的小册子,奶奶没有再提,我也没有问。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残忍。

堂姐的枉死,几十年前巧姑的牺牲,还有这循环往复的恐怖诅咒……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红煞”只是暂时退去,还是已经被山魄石的力量彻底消灭?奶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活下来了。

但每当夜深人静,我偶尔还是会从梦中惊醒,仿佛又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带着土腥气的歌声,仿佛又看到了月光下,老槐树旁,那抹悄然独立的……

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