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身后的镜子(1/2)

奶奶走得很突然,前半晌还能就着咸菜喝下半碗小米粥,后半晌就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了。她枯瘦得像片落叶,蜷在炕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冰凉的手颤巍巍塞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把老旧的铜钥匙,上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锈迹,纹路都被磨得有些平了。

她的手劲出奇地大,攥得我生疼,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囡囡……拿着……阁楼……东角那口樟木箱……千万……千万……别打开……”

她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记住……看了……就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那手猛地一松,眼睛却还圆睁着,残留着一种极深的、冻僵了的恐惧,定定地望着屋顶的椽子。

奶奶走了。

那把冰凉的铜钥匙,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坐立不安。阁楼东角的樟木箱?我从小在这老宅长大,竟从未留意过阁楼上还有这么一口箱子。奶奶为什么临死前独独叮嘱这个?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看了就回不来了?

丧事办得简单,村子里来往的人不多,老宅更显得空荡寂寥。头六天,风平浪静,只有纸钱烧出的灰烬在院子里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衰败的气息。我强压着心里的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没敢靠近阁楼。

第七天,头七。

按老规矩,这一晚亡魂会回家看看。天色一擦黑,我就觉得宅子里的气氛变得异样起来。风停了,虫鸣也歇了,一种死沉沉的寂静笼罩着一切。我早早回了自己屋,吹了灯,缩在被子里,却毫无睡意。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一种声音,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咯吱……咯吱……

像是……指甲,长长的、坚硬的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执拗地刮挠着。

声音的来源,正是头顶的——阁楼。

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是老鼠?还是……

那刮挠声持续不断,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仿佛就刮在我的耳膜上,刮在我的心尖上。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淹没上来。我死死咬住被角,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那声音,太清晰了,太近了。它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我的神经。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去看看!

奶奶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但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牵引,像两只手在撕扯我。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我哆嗦着,摸索着穿上鞋,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挪向通往阁楼的木梯。

木梯老旧,每踩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心跳如雷,生怕这声音会惊动阁楼上的“东西”。

好不容易挪到阁楼口,那扇低矮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变气味。刮挠声正是从里面传来,似乎……是从东角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门板的缝隙。

月光惨白,透过阁楼唯一一扇小窗的破洞,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清冷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恰好映出了阁楼东角那口——奶奶临终前叮嘱千万不能打开的——樟木箱。

而眼前的一幕,让我血液几乎冻结。

那口暗红色的樟木箱,箱盖……竟然自己……掀开了一道缝!

不大,约莫两指宽,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那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挠声,就是从那道缝隙里传出来的!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缝隙,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借着那惨淡的月光,我勉强能看到箱子内部的一些轮廓。

里面……似乎摆满了东西。

是相框。老式的,带着黄铜边框的相框,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挤满了整个箱体。

而相框里,镶嵌的是……

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止。

每一张黑白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

是奶奶!

不,不完全是。照片上的“奶奶”,年纪各不相同。有梳着两条大辫子、眉眼青涩的少女时期;有穿着臃肿棉袄、面容愁苦的中年;有鬓角斑白、皱纹初现的晚年……几乎涵盖了她一生的各个阶段。

但所有这些照片上的“奶奶”,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她们都穿着不同年代、却同样显得陈旧暗淡的衣服,背景也各异,有的在田间,有的在旧式照相馆的布景前,有的甚至就在这老宅的院子里。

可她们,无一例外,全都正对着镜头。

脸上,挂着同样一种表情——

咧着嘴,在笑。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僵硬、极其不符合常理的笑。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开,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过分整齐甚至显得有些密集的牙齿。眼睛却睁得很大,瞳孔幽深,里面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空洞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森然。

几十张,或许上百张不同年纪的“奶奶”,挤在那一口小小的樟木箱里,透过箱盖的缝隙,齐刷刷地,对着阁楼外的我,咧着同样诡异、同样标准的笑容。

刮挠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阁楼里死寂一片。

只有那道箱盖的缝隙,黑黢黢地敞开着,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我浑身冰凉,四肢百骸都僵死了,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极致的恐惧攫住了我,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离缝隙最近的那张、看起来最年轻的“奶奶”照片,她的眼珠,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目光,穿透黑暗和距离,准确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实质,像两根冰针,刺入我的眼眶。

“嗬……”

一声极轻极缓的、带着满足叹息意味的吐气声,仿佛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我再也无法承受,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呜咽,连滚带爬地从阁楼口跌下,也顾不得木梯发出的巨响,发疯似的冲回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我是怎么熬过去的,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只知道天亮时,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密密麻麻的诡异笑容和那声满足的叹息。

我不敢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父母早已过世,村里唯一的远房叔伯只会觉得我中了邪,或者守灵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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