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煞主(2/2)
是个女人的哭声。
幽幽咽咽,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这漆黑一团的堂屋里,贴着我的耳朵在哭。
哭声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字眼。
“……冷……好冷……”
“……为什么……害我……”
“……李家……偿命……”
每一个字,都带着百年的冤屈和彻骨的寒意,钻进我的耳朵,冻结我的血液。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窟。
黑暗浓郁得如同墨汁。那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我感觉到,有一只冰冷、湿黏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左肩。
然后,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右肩。
那双手,很小,很纤细,像是……一个少女的手。
它们就那样搭着,没有任何动作,但那刺骨的寒意,却透过薄薄的孝服,直往我骨头缝里钻。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那啜泣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贴着后脑勺响起的,幽冷、空洞,带着无尽恨意的声音,一字一顿:
“李……崇……山……”
“看……着……我……”
脑袋,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扳住,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后转去……
眼睛,在极致的恐惧中,被迫缓缓睁开。
触目所及,是一张悬浮在漆黑中的脸。
惨白,浮肿,像是长期被水浸泡。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和额头上,还在往下滴着暗沉的水珠。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死鱼肚一般的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是乌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惨白的牙齿。
最恐怖的是她的脖颈,上面缠绕着几圈腐烂发黑的绳索,勒痕深可见骨。
是柳小翠!是那个百年前被献祭的童养媳!
她离我那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那股混合着水腥、泥土和腐肉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几欲作呕。
她咧开嘴,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只有滔天的怨毒。
“婚书……” 她伸出同样浮肿惨白、指甲脱落的手指,指向地上那卷泛黄的纸,“……签……”
“不……不……” 我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那双死鱼肚般的眼睛,猛地流下两行血泪!
“李家……负我……百年来……无人祭奠……无人超度……困于黑水洞底……好冷……好痛啊……”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金属刮擦的刺耳感:
“你们李家的男人……都要下来陪我!!!”
话音未落,那双搭在我肩上的小手,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十根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扣住我的肩胛骨,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拉力传来,要将我拖向她,拖向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啊——!”
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喔——喔喔——!”
窗外,远远传来了第一声清越的鸡鸣。
天,快要亮了。
鸡鸣声入耳,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在冰面上。
肩膀上那两只冰冷彻骨、力大无穷的手,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瞬间松开了钳制。
“呃啊——!”
一声充满不甘、怨毒到极点的尖啸,直接刺入我的脑髓,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几乎晕厥。
眼前那张惨白浮肿、滴着水珠的鬼脸,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五官骤然扭曲、模糊,连同那缠绕着腐黑绳索的脖颈,一起在浓郁的黑暗中急速变淡、消散。
彻骨的寒意潮水般退去。
那卷落在地上的泛黄婚书,无风自动,哗啦一声轻响,自己卷了起来,然后“噗”地化作一小撮灰烬,悄无声息地湮灭在砖缝里,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噗”的一声轻响,棺材前那盏原本熄灭的煤油灯,竟自行重新燃起。火苗依旧是豆大,昏黄,跳跃不定,却驱散了一部分令人窒息的黑暗。
堂屋里,只剩下我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冰冷和虚脱。我瘫软在蒲团上,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只有心脏还在疯狂地、紊乱地跳动,提醒我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天光,终于艰难地透过老旧窗棂上的糊纸,一丝丝渗了进来,带来了微弱的熹微。
“吱呀——”
堂屋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多娘和叔伯们带着一身晨露的湿气走了进来。
“山子,这一夜辛苦……” 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他几步跨到我面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扳过我的脸,就着煤油灯和微弱的晨光,他脸色骤变,“你的脸!咋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娘也扑了过来,摸着我一手的冷汗,声音发颤:“儿啊,你这是咋了?浑身冰凉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身子止不住地哆嗦,想抬手指那面镜子,指那婚书化作灰烬的地方,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是……是爷爷……” 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还有……柳小翠……阴亲……百年前……”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试图将昨夜那恐怖的经历拼凑出来。
爹娘和叔伯们的脸色,随着我的叙述,一点点变得难看。尤其是爹,听到“柳小翠”和“阴亲”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低沉的呵斥:“别瞎说!定是你熬夜守灵,魇着了!发了噩梦!”
可他那闪烁的眼神,那强作镇定的语气,分明告诉我,他知道些什么。他知道柳小翠,知道百年前那场血腥的献祭!
没有人再追问。叔伯们默默地开始收拾灵堂,准备出殡的事宜。娘扶着我,想让我回屋歇息。可我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面靠墙的老旧穿衣镜上。
镜面水银剥落处,像是一块块难看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镜子似乎比昨夜更加浑浊。
我鬼使神差地,挣脱了娘的搀扶,一步步,挪到那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我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映出身后忙碌而沉默的家人,映出堂屋熟悉的布置。
似乎,一切正常。
但就在我稍微松了口气,准备移开视线时——
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镜面靠近右下角、一处水银剥落特别严重的模糊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倒影。
那是一个矮小的,穿着褪色碎花旧衣的模糊身影,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她旁边,隐约还有一个更淡、更虚幻的佝偻黑影,穿着寿衣,静静立着。
只是一瞬。
比我眨一次眼还要快。
光影似乎只是微微扭曲了一下,那两道影子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堂屋里,家人走动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棺木移动的摩擦声……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常态。
可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再次冻结。
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柳小翠的怨念,并未随着鸡鸣和婚书的焚毁而消散。爷爷的出现,也绝非偶然。
百年的债,李家,躲不掉。
它们还在。
就在那镜子的背面,在那光影交错的缝隙里,在这老宅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李家坳这沉重大山的阴影中。
冷冷地。
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