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旧物修补匠(2/2)

它依旧残破,褪色,一条胳膊断裂垂落。

但它“坐”的位置,它面对的方向……分明就是朝着我卧室这扇小门!

仿佛它自己从粗布下钻出来,挪动了位置,然后在这里……“坐”了一夜,“看”了我一夜!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僵在原地,四肢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腿脚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木偶,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邪恶的审判者。

然后,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木偶肩膀的断裂处。

昨晚检查时,那里是参差不齐的木茬,干燥,陈旧。

而现在……

在那断裂的木质截面边缘,紧贴着断口,竟然生出了一层极其细密、如同肉芽般的、暗红色的絮状物!微微蠕动着,仿佛有独立的生命!借着昏暗的光,我甚至能看到那“肉芽”表面湿润的反光,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腥腐朽的气味,和我梦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它……它在“生长”?在自我修复?!

不!不是修复!是某种更可怕、更恶心的东西!

“嗬……”我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逃!必须把这鬼东西弄出去!现在!立刻!

我强忍着无边的恐惧和恶心,冲回卧室,胡乱套上外衣,又冲回铺子。我不敢再碰那木偶,甚至不敢多看那诡异的“肉芽”一眼。我抓起工作台边一块更大的、厚重的帆布,闭着眼,远远地朝木偶兜头盖去,然后隔着帆布,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颤抖着手将它捧起来。

木偶在帆布下,似乎……动了动?很轻微。

我魂飞魄散,几乎要把它扔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扔在铺子里,必须丢得远远的!

我抱着这团帆布包裹的“东西”,踉踉跄跄冲向铺子大门,手忙脚乱地去卸门板。手指因为恐惧而不听使唤,门板比平时沉重了十倍。

好不容易卸下一块,刚要把那帆布包扔进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夜——

“咿……呀……”

一声极其清晰、幽怨婉转的戏文清唱,毫无预兆地,从我身后铺子最深处的方向传来!

不是梦中那种尖细的童声,而是一个成年女子幽咽的、带着水磨腔调的嗓音,在寂静的凌晨,空灵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回头!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铺子最里面,那个常年锁着、堆放着我爹和爷爷明确禁止我进入的“特殊废旧物料”的储藏间!

那扇老旧木门,此刻……

竟然虚开着一道狭窄的缝隙!

里面没有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那幽幽的戏文,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从那道门缝里飘出来: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伴随着这诡异的清唱,还有另一种声音。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令人牙酸的——

“咔……咔咔……”

“咯啦……咯啦……”

是木质关节转动、摩擦的声音!不是一声两声,是无数声!交织在一起,像有无数个木偶,在那黑暗的储藏间里,同时活动了起来!

帆布包从我彻底瘫软的手中滑落,“噗”地一声掉在潮湿的地面上。

我瘫坐在冰冷的砖地上,背靠着卸下半截的门板,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扇虚掩的、传出非人之声的储藏间木门。

昏黄的台灯光,勉强照亮铺子前半部分,却丝毫照不进那扇门后的黑暗。

那里面,是我李家修补铺世代积存下来的、“不能修”或“修不了”的“忌物”吗?那些破碎的镜子,残缺的木偶,无主的遗物……它们一直在那里?在黑暗里?等着什么?

因为我破了祖训,收留并试图修复那个戏偶……所以,它们被“唤醒”了?

“吱呀——”

储藏间那扇虚掩的木门,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咔咔”关节转动声和幽幽戏文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彻底地推开了。

浓郁的、混杂着百年尘埃、朽木和某种奇异甜腥味的黑暗,如同有实质的潮水,从门内汹涌而出。

我看不清里面具体有什么。

只能看到,在门口那片被铺子前方微弱光线勉强勾出的边缘地带,影影绰绰,挤满了高矮不一、形态各异的轮廓。

有的像人形,有的奇形怪状。

它们静静地“站”在黑暗的门口,无数个黑洞洞的“眼睛”方向,似乎都朝着瘫坐在门口的我。

戏文声停了。

关节转动声也停了。

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恐怖的死寂。

只有我剧烈到快要爆炸的心跳,和外面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然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矮小轮廓,向前“挪”动了一点点,完全暴露在门口那一点点昏暗的光晕下。

那是一个缺了半边脑袋、露出内部简陋榫卯结构的陈旧布袋木偶,身上的花布衣裳脏污破烂。

它抬起仅剩的一只布料手臂,用僵硬的、关节突出的“手指”,指向了我。

一个干涩、嘶哑、仿佛两块朽木摩擦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储藏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渴望:

“新……匠人……”

“坏了……规矩……”

“留下来……”

“修……我们……”

“永远……修……”

随着这声音,门口所有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乎都向前微微倾了倾。

无穷的恶意和冰冷的死气,如同冰封的浪潮,瞬间将我淹没。

我低下头,看着脚边帆布散开、露出那个戏偶。它肩膀上暗红色的“肉芽”似乎更多了,微微摇曳着。而它那张油彩剥落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在昏光下,仿佛比之前更上扬了一些。

像一个无声的、嘲弄的、欢迎的……

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