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哭坟人(2/2)
只有夜风卷动白幡的扑啦声,和我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
“陆家小子!时辰到了!哭完没有?”远处,周管家不耐烦的喊声传来,带着回音。
我如梦初醒,连滚爬从地上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摔倒。我不敢再看那坟堆一眼,更不敢去想刚才听到的是什么,踉踉跄跄,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周家坟地。身后,周管家似乎骂了句什么,我也顾不上了。
一路狂奔回家,肺叶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腥气,像是刚吞下了一大把坟头的湿泥。
娘还没睡,守着油灯,见我面色惨白、魂不附体地冲进来,吓了一跳。“小峰,怎么了?没事吧?”
我想说话,想告诉娘坟里的异响,可一张嘴,冲出来的不是话语,而是一连串无法控制的、低哑的悲哭之音!“呜……啊啊……呃呃……”
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咙,那土腥气更重了,堵在那里,上下不得。我再尝试发声,无论想说什么,出口的只有变调的、凄凉的哭腔,和我爹、我爷爷哭丧时的调子,隐隐相似,却又更加阴冷。
我成了个只会哭的哑巴!
娘抱着我,也哭起来。里屋,爹被惊动,发出焦急的“嗬嗬”声。
那一夜,陆家被绝望和诡异的哭声笼罩。
第二天,我喉咙的土腥气没有丝毫消散,反而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我只能发出哭声,说不出一个字。去看郎中,郎中把了脉,看了舌苔,一脸困惑,只说“脉象古怪,喉间似有郁结”,开了些清咽利喉的寻常药,毫无作用。
周管家倒是差人送来了尾款,钱更多了,还夸我昨晚哭得“卖力”、“周老爷很满意”。可摸着那冰凉的钱,我只感到无边的恐惧。
接下里的日子,我像个活着的哭丧机器。吃饭时,想喊“娘”,出口是呜咽;睡觉时,噩梦连连,惊醒后发出的尖叫也变成凄厉的哭嚎。那土腥气萦绕不散,我吃什么吐什么,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
更恐怖的是第七天夜里。
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不是屋外,像是……屋里。我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意识地朝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望去。
镜子是娘的嫁妆,边缘锈蚀,照人不甚清晰。
但此刻,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我的床铺和我惊恐的脸!
镜中,是一间朦胧的、似曾相识的屋子,一个人背对着“镜子”,坐在梳妆台前。
那人穿着一身白。
是我那天晚上穿去的、粗麻的丧服!
然后,“他”慢慢地,开始梳头。动作僵硬,缓慢。
梳着梳着,“他”停了下来。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没有声音传来,但那姿态,悲切至极。
接着,“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朝着镜子的方向。
镜面模糊,我看不清“他”的五官细节。
但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嘴角,正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扯出一个极端阴森、惨淡、充满恶意的笑容!
那不是人的笑容!
而“他”身上那件丧服,在昏暗的镜中光影里,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冰冷的坟头泥水!
“啊——!!!”
一声破碎凄厉到极点的哭嚎,终于冲破了我被恐惧堵塞的喉咙,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娘和爹都被惊动了。
油灯点亮。镜子里,只剩下我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惨白面孔,和身上干燥的亵衣。
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我惊惧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那不是幻觉。
那是“它”在提醒我,在嘲笑我。
“它”来了。
穿着我沾了坟土、染了阴气的丧服,带着我在七月半、横死坟前哭出的悲切和引来的“东西”,来了。
就住在我喉咙里那团土腥气后面。
就住在我每一声无法控制的哭泣里。
就住在那面模糊的铜镜深处。
我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除了哭,发不出任何别的声音。娘抱着我,也跟着哭。爹在里屋,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鸣。
陆家祖传的哭坟人,终于哭来了真正甩不掉、送不走的“主顾”。
而那晚坟地里幽幽的应和,或许,根本不是周家少爷。
只是一个被七月半的哭声吸引过来,觉得我这副“嗓子”和“悲意”很合胃口,于是顺着哭声和规矩的裂缝,钻进我喉咙里,想要……永远“住”下来的……
东西。
夜还长。
风还在呜咽。
而我喉间的土腥气,越来越重,渐渐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腐朽的甜香。
像坟头日久,渗出的尸水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