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戏影(2/2)
露出一个我绝不可能露出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与此同时,我感到自己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也想做出那个笑容。
我惊恐地看向地面——月光下,我那脱体的影子,正静静地投射在床前的地面上。它没有笑,但它“头”部的阴影,似乎正对着镜子的方向。
镜中的“我”,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注视,那个诡异的笑容更加明显,然后,“他”抬起了一只手,对着镜子外的我,轻轻摆了摆。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看,我们越来越像了。
“啊——!”我崩溃地尖叫起来,抓起手边的枕头砸向镜子。
镜子“哐当”一声歪斜,却没碎。镜中的“我”消失了,只剩下歪斜的镜面里一片模糊的黑暗。
爷爷被惊动,冲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片安然不动的影子,他什么都明白了。这个支撑了顾家“戏影”手艺一辈子的老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最后的脊梁,佝偻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了暗红的血丝。
我扶住他,泪流满面。
爷爷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因咳血而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小……默……听好……下个月……初七……月蚀……”
“月蚀……阴气最盛……也是它……彻底成型……反客为主的……时候……”
“在那之前……子时……用……用祖传的‘断影剪’……剪断……剪断你和它之间……最后那根‘线’!”
“就在……它最初沾地的地方……剪!”
“否则……月蚀之后……你就……你就再也不是你了……它就……”
他的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眼神迅速涣散下去。
“爷爷!爷爷!”我哭喊着。
爷爷用最后一点力气,指向工坊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手臂颓然垂下,眼睛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不甘和对我的担忧,断了气。
我抱着爷爷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天昏地暗。巨大的悲痛和更深的恐惧将我淹没。爷爷临终的话,是最后的指示,也是最后的催命符。
月蚀,下月初七。还有不到十天。
我要用那把祖传的、据说能剪断一切阴邪联系的“断影剪”,去剪断我和我那已经成精的影子之间的联系。
可是,怎么剪?剪哪里?我和影子之间,那所谓的“线”,我看不见,摸不着。
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浑浑噩噩地料理了爷爷的后事。影子依旧在,它似乎对爷爷的死毫无反应,依旧进行着它那越来越拟人化的“活动”。我甚至发现,它开始尝试模仿爷爷生前常做的几个动作,比如抽旱烟袋的姿势,比如摩挲影偶时的专注神态。学得惟妙惟肖,却更添恐怖。
我变得沉默,畏光,喜欢待在黑暗的角落。镜子是绝对不敢照了。我知道,我和影子的“同步”在加深。有时候,我会无意识地做出影子正在做的动作,等我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我的思考似乎也变得迟缓,常常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有一部分“我”,已经流失了。
初六,月蚀前夜。我几乎能感觉到老宅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的张力。空气沉重,连虫鸣都消失了。我的影子今晚格外“安静”,它没有四处游荡,就停留在工坊门口那片最初的青砖地上,静静地“站”着,面朝工坊内,仿佛在等待什么。
子时快到了。
我洗净手,换上爷爷生前做法事时穿的、浆洗发白的青色短褂,从紫檀木影箱最底层,请出了那把“断影剪”。乌木的柄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如玉,金色的剪刃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冷冽的、不属于人间般的寒光,刃口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气。
我握着剪刀,手心全是汗,冰凉。心跳如擂鼓。
工坊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角落。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中央那片区域——我的影子最初沾地、如今依旧停留的地方。
影子在那里,拉得很长,很淡,几乎融入地面的黑暗中,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面向着我,明明没有五官,我却仿佛能感受到一道冰冷、探究、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视线”。
子时到了。
更漏滴下冰冷的一滴水珠。
就是现在!
爷爷说,剪断那根“线”,在它最初沾地的地方。线在哪里?我看不见。但我必须相信祖传的法器,相信爷爷用生命传递的最后信息。
我深吸一口阴冷刺骨的空气,凝聚起全身残存的勇气和力气,双手紧握“断影剪”,朝着影子与我双脚之间的那片虚无空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交叉剪下!
金光一闪!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剪断了某种无形却坚韧之物的声响,在死寂的工坊里炸开!
成功了?!
我心中一喜,但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从我脖颈处猛地传来!不是皮肉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甜,差点栽倒。
我踉跄着捂住脖子,惊恐地低头看去——
地上,我那被月光和灯光共同投射出的、属于此刻的我的、正常的脚下影子,安然无恙。
但在它旁边,那片最初脱体、一直停留在地上的“旧影子”,它“手”部的阴影,正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握持剪刀的动作。
而它那阴影剪刀的刃口,刚刚完成了一个交叉剪切的轨迹。
那个轨迹的终点,恰好落在我此刻脚下影子的……
脖颈位置。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我转动眼珠,看向自己手中。
那把祖传的“断影剪”,不知何时,剪刃竟然自己……微微张开着。
而刚才我剪下去时,分明是用力交叉闭合的!
难道……我刚才剪到的,不是我和旧影子之间的“线”?
是旧影子……用它那无形的“剪刀”,隔着虚空,抢先一步……
“剪断”了我与我自己此刻影子的联系?或者更直接地说……剪断了某种象征我生命活力的“线”?
“呃……嗬……”
冰冷的窒息感开始蔓延,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身体内部,从灵魂深处透出来。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白色的雾气,迅速向中心侵蚀。
而地上那片“旧影子”,在完成那个剪切动作后,仿佛获得了某种“完整”或者“解放”,它开始蠕动,膨胀,颜色加深,边缘变得更加清晰、立体。
它缓缓地,从地面“站”了起来。
不是真的站立,而是那片二维的黑暗,给人以一种三维立体的、宛如真人站起身来的错觉和压迫感。
然后,它朝着我,迈出了“一步”。
明明还在原地,但那逼近的压迫感真实不虚。
我瘫软下去,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的金剪“当啷”落地。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看到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人形的黑暗,带着我熟悉的轮廓,却散发着完全陌生的、冰冷的、主宰般的气息,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看到,工坊那扇紧闭的门外,月光惨白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影影绰绰地,站满了许多“人”。
它们高矮胖瘦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脚下,没有影子。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工坊的方向,沉默着,等待着。
像是在等待一场……新旧交替的“仪式”完成。
而我,靠着墙壁滑倒在地,视线被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
最后的感觉,是那片属于我的、却不再受我控制的浓郁阴影,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缓缓地,覆盖上了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