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夜班司机(2/2)

一声短促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惊叫冲出了我的喉咙。我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剧烈一颤,方向盘跟着歪了一下,车子朝路边晃了晃,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手忙脚乱地扶正方向盘,一脚死死踩住刹车。车子在离那岔路口几米远的地方骤然停住,由于惯性,我们两人都向前猛地一顿。

惊魂未定,我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冥币!她居然用冥币付车费!

极度的恐惧让我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乘客。我猛地扭过头,看向后座——

后座空空如也。

那个穿着暗红裙子的女人,不见了。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她坐过的位置,皮质座椅微微凹陷的痕迹正在缓慢回弹,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和香烛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去。

她什么时候下的车?怎么下的车?我刚才刹车前,明明从后视镜里还看到她的身影!

冷汗浸透了我的衬衫,冰冷地贴在背上。我僵硬地转回头,目光落在副驾驶那边的车门——锁扣显示,车门是锁着的。我这边的车门也锁着。车窗,除了我这边留了条缝,其他的都紧闭着。

她怎么出去的?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颤抖着手,想去抓中控台上的那三张冥币,想把它扔出去,却连碰都不敢碰。那鲜艳的纸片,此刻像是带着剧毒。

就在这时,一直播放着轻柔音乐的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尖锐的“滋啦——”电流噪音,打断了我的惊恐。

噪音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极其平缓、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类似电子合成的女声,从扬声器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青松路公墓,欢迎您的到来。”

“前方路段,请保持肃静。”

“重复,青松路公墓……”

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又毫无预兆地消失。收音机恢复了之前的音乐频道,主持人正在介绍一首情歌,仿佛刚才那诡异的播报从未发生过。

公墓?!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块“青松路”的路牌,又看向那条向下延伸、漆黑一片的岔路。青松路……青松……公墓!这个名字,这个指向……

那女人……那冥币……这收音机……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让我魂飞魄散的答案。这不是什么新路,也不是什么废弃道路!这是……这是给“那边”指的路!

极致的恐惧转化为求生的本能。我再也顾不上其他,甚至不敢再去碰那三张冥币,挂上倒挡,猛踩油门!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急速向后倒去。我死死盯着后视镜和前方那块在车灯下越来越远、却仿佛带着无形吸力的旧路牌,直到退出几十米,才猛地一打方向盘,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将油门踩到了底!

引擎疯狂地嘶吼着,车子像脱缰的野马般窜入黑夜。我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后视镜里,那片诡异的区域、那块路牌,迅速被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那股陈旧纸张和香烛的阴冷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在我车里,萦绕在我的鼻尖。副驾驶中控台上,那三张崭新的、色彩刺眼的天地银行冥币,静静地躺在那里,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无声的、致命的嘲讽。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载客。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灯火通明的区域游荡,直到天色泛白,早班公交开始出动,我才像虚脱一样,把车开回公司停车场。

下车时,我犹豫了很久,最终用纸巾包着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三张冥币,扔进了停车场角落一个孤零零的、锈蚀严重的绿色垃圾桶。纸片飘落进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交接班时,我脸色大概难看极了。接白班的伙计看了我一眼,随口问:“咋了林哥?见鬼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把车钥匙塞给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到家,我冲了个很长时间的热水澡,皮肤烫得发红,却依然觉得骨子里往外冒寒气。我试图睡觉,但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块绿底白字的“青松路”路牌,就是后视镜里女人空茫的眼睛,就是中控台上那三张鲜艳的冥币,还有收音机里那句冰冷的“欢迎您的到来”。

昏昏沉沉睡到下午,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公司调度打来的,语气有点古怪:“林子,你昨晚是不是跑城北那片了?有个事……你车副驾驶那边,中控台靠近挡风玻璃的缝隙里,我们清理车辆时,发现塞了张这个。”

他发过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一看,浑身瞬间冰凉。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裁剪粗糙的方形黄纸,边缘还带着毛边。上面用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一个地址:

青松路,44号,沈宅。

而在黄纸背面,同样用红笔,画着一个简单的、圆圈套着圆圈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枚铜钱的形状,又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调度问:“这啥玩意儿?是你客人的?还是你自己……”

我没等他说完,猛地按掉了电话。

手脚冰凉地坐在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亮得刺眼,却驱不散我周身弥漫的寒意。

那女人下车了。不,她消失了。

但她“付”了车费。用冥币。

而现在,又留下了这个……这个像是“凭证”或者“标记”一样的黄纸地址。

青松路44号,沈宅。

她……或者“它们”,是不是觉得,这趟车程,还没结束?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卧室的窗户。玻璃上,映出我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

而在我的脸庞倒影旁边,在窗外明亮天光的映衬下,窗帘的阴影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一个穿着暗红裙子的、模糊的轮廓,正静静地站在我的窗外,与我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无声对望。

收音机早已关掉。

但那个冰冷的电子女声,却仿佛又一次在我死寂的房间里,幽幽响起,重复着那句永恒的“欢迎”:

“……青松路公墓,欢迎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