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活人棺(2/2)
他刚迈出一步。
门缝里那个人影,似乎动了一下,往前凑了凑。
借着那极其微弱的烛光,陈放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疲惫,惊惶,沾着水珠。
那是他自己。“陈放”正站在厅堂的门后,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他。
然后,门缝里的那个“陈放”,嘴角慢慢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和白天他在遗像上恍惚看到的、爹的笑容,如出一辙!僵硬,怪异,冰冷。
而此刻,站在院子里的、真实的陈放,脸上只有无尽的恐惧和震惊,肌肉僵硬,根本不可能笑。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终于冲破了陈放被恐惧封锁的喉咙,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开。他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不管不顾地朝着记忆里村口的方向狂奔。他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什么爹的丧事,什么老家,他统统不要了!
黑暗中的村路崎岖不平,他深一脚浅一脚,摔倒了又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肺叶火辣辣地痛,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快到了!快到村口了!那里有公路,可以拦车!
他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就在这时,远处公路转弯处,车灯的光柱扫了过来。
有车!
陈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冲到路中间,拼命挥手。
车灯越来越近,刺得他睁不开眼。是一辆夜行的货车。司机似乎看到了他,减慢了速度。
就在车子即将停下的瞬间,借着强烈的车灯光,陈放瞥了一眼车窗玻璃。
光滑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还有他身后,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口棺材的模糊轮廓。
以及,棺材旁边,站着的那个穿着寿衣、面无表情的……爹。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陈放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廓呢喃:
“……跑什么……放娃儿……你早该躺进来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一点点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坚硬的、略有些弧度的木板,硌得骨头生疼。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光,空气凝滞沉闷,带着浓烈的、新鲜的木头气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陈旧的气息。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束缚着。胳膊只能在小范围内微微挪动,腿更是无法伸展。
这是哪里?
他艰难地抬起手,摸索着周围。上方很近的地方,是同样质地的木板,冰冷平滑。左右两侧,也是木板,距离很近,空间逼仄。
一个可怕的形状,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用力推了推上方的木板。纹丝不动。
“有人吗?救命!放我出去!”他张嘴呼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发出沉闷的回响,显得微弱而绝望。
没有回应。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他开始用拳头砸,用脚蹬,用肩膀顶。木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异常坚固。
就在他近乎力竭、被绝望吞噬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光?
不,不是光,是两道比黑暗稍浅的、极细的缝隙。就在他头顶正上方木板的边缘处,像是棺盖没有完全合拢留下的缝隙。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道缝隙。缝隙外,似乎有微弱的光线晃动。
然后,一张脸,缓缓地,凑到了那缝隙之上,遮挡了本就微弱的光线。
那张脸,隔着棺盖的缝隙,向下看着他。
烛光在那张脸的侧面跳动,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疲惫,惊惶,沾着水珠。
那是他自己的脸。
是白天在灵堂里接待亲友、四处张罗的那个“陈放”。
此刻,棺盖外的那个“陈放”,正透过缝隙,看着棺内被困住的、真正的陈放。
然后,棺外的“陈放”,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和爹遗像上一样的笑容。
和门缝后那个倒影一样的笑容。
僵硬,怪异,冰冷,充满了无尽的恶意和一种……得偿所愿的餍足。
他无声地笑着,隔着薄薄的棺木板,看着棺内挣扎的“自己”。
棺内的陈放,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粉碎。他呆呆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望着缝隙外那张属于自己的、却挂着陌生诡异笑容的脸,无法理解,无法思考,只有无边的寒意,从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冻结血液,凝固骨髓。
原来……白天那个四处走动、处理丧事的“我”……
原来……七天前接到电话、赶回老家的“我”……
原来……早就不是我了。
而我……
一直在这里。
在爹的棺材里。
等着“我”自己,来把棺盖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