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活葬续命(1/2)

回乡参加太奶奶葬礼时,我发现全村人都在回避我的眼睛。

守墓人悄悄告诉我,我们家族的女性死后必须「活葬」。

午夜,我听见棺材里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而母亲在镜前梳头时,突然转过头对我微笑:「轮到你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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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老家电话时,我正在赶一份明天就要交的策划案。城市的夜黏稠而闷热,窗外是永远熄灭不了的霓虹。电话那头是族里一位叔公,声音干涩得像秋风刮过晒裂的田埂,只说了两句:“你太奶奶老了,脚程快,赶回来送送。”

“老了”是老家对过世的说法。太奶奶,我印象里是个极其瘦小、总是坐在老屋最深那把太师椅上的影子,脸上皱纹深得能埋进种子,眼睛却清亮得吓人,每次看我,都像在掂量什么。我和她并不亲厚,甚至有些怕她。但血脉里的绳猛地一抽,我还是连夜请了假,踏上归途。

火车转汽车,最后一段是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的三轮。越靠近那个叫“荫塘”的村子,空气里的湿冷就越重,明明已是初夏,却嗅得到一股子深井底下才有的、带着青苔和铁锈的寒意。路旁的稻田绿得发黑,沉默地伏着。

进村是傍晚,天阴得像块浸饱了水的脏抹布。老宅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纸糊的,在风里晃出惨淡的光晕。挽联是新写的,墨迹淋漓。人来人往,多是本家和远近亲戚,穿着素服,低声交谈。可我一踏进那扇吱呀作响的黑漆大门,就觉出了异样。

每一个迎上来的人,叔伯、婶娘、甚至儿时还能追着跑的玩伴,他们的表情都套在一层严实的、模式化的悲戚里。眼神却飘着,一旦快要与我对上,便倏地滑开,看向我身后的白墙,看向地上的青砖,看向任何没有生命的东西。那是一种仓促的、甚至带着点惊惶的回避。起初我以为是自己久不归家,生分了。可很快我发现,他们彼此间交谈时,眼神是正常的,哀伤或疲惫,都真切地映在对方瞳仁里。唯独对我,像躲避着什么灼人的、或者不洁的东西。

灵堂设在正厅。太奶奶的巨幅黑白照片挂在正中,是很多年前拍的,面容严肃,嘴角微微下抿,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透过时光,凝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香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让人胸闷。棺材是厚重的黑檀木,已经合盖,静静地停在两条长凳上,底下点着一盏幽幽的“长明灯”。

我按规矩上前磕头、上香。起身时,目光无意扫过供桌旁立着的一幅画像。那是太奶奶更年轻时,穿着老式衣裙的坐像,颜色晦暗。奇怪的是,画像底部,靠近她脚边的地方,颜色有些深,像是被水渍晕过,蜿蜒出几道不规则的痕迹。

“路上辛苦。”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转头,是村里的老秦头,无儿无女,一直负责看管村后的族坟,也帮着料理丧事。他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厉害,脸上褶子堆叠,一双眼却不像其他老人那样浑浊,偶尔一转,锐利得像坟地里啄食的乌鸦。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叠黄表纸,正慢吞吞地折着元宝。

“秦伯。”我点头招呼。

他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夜里没事,别在宅子乱走,尤其……别靠近后院那口井。”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灵堂里的嘈杂吞没,“你家这位老太太,走得不算太平。”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老秦头却不答了,低下头继续折他的元宝,手指干枯如鸡爪,动作却异常灵巧。“规矩多,送了就算了。眼睛,管好自己的眼睛。”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这话没头没脑,却让我脊背窜上一股凉气。我忽然想起,那些回避的眼神,不正是在回避我的“眼睛”吗?

夜色如墨般泼下来,灵堂里守夜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远亲强打着精神低声说话,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我被安排住在西厢一间久未住人的屋子,窗棂糊的纸破了几个洞,漏进丝丝缕缕带着湿气的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天的种种在脑海里翻腾:那些回避的眼神,老秦头古怪的警告,还有供桌边画像上那抹可疑的深色……像散乱的珠子,隐隐串着一条我看不见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嘎吱……嘎吱……

像是很钝的木头摩擦声,又夹杂着一种……一种刮擦的质感。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就在这老宅的某处回荡。过了片刻,它又响了。

嘎吱……滋啦……

这一次,我听真切了些。那刮擦声,短促,密集,带着某种焦急的、挣扎的节奏。不像老鼠啃噬,不像风吹窗纸。一个冰冷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像是指甲,在用力地、绝望地抓挠着坚硬的木板。

棺材!是灵堂那口黑檀木棺材!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脏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不可能!太奶奶已经去世两天了,怎么可能……我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那声音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是连日的疲惫和紧张催生出的幻听。

我僵硬地在床上坐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也许真是听错了。我试图说服自己,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合眼。黑暗变得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第二天,葬礼的正日。气氛更加凝重肃杀。回避的目光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刻意。繁复的仪式一项项进行,道士的吟唱,亲属的哭嚎,焚烧纸扎的滚滚浓烟。我像木偶一样跟着行礼,心神却完全不在当下。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口安静的黑色棺材,它被粗大的麻绳捆扎结实,等待着最后的行程。

出殡的队伍沉默地走向村后的坟山。太奶奶的墓穴早已打好,在一个向阳的坡上,旁边已经有两座并排的老坟,是我从未谋面的曾祖父母。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就在棺材缓缓落入墓穴,黄土开始掩埋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棺材侧板的某个地方,靠近角落的位置,漆色有几道极浅的、新鲜的划痕。阳光惨淡,那划痕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怀疑又是眼花。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纸钱和冰冷的坟冢。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绕到新坟背后。雨水已经将翻起的新土打得有些泥泞。我蹲下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仔细看去——没有,棺材已经深埋,什么也看不见。是我神经过敏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脚下突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拨开湿泥,是一小块木头,黑檀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大件上断裂下来的。翻过来,内侧赫然有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凹痕!那绝不是工具磕碰的痕迹,更像是……野兽的抓挠,或者,人极度惊恐绝望时,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指痕!木茬很新,断裂面还是浅色。

我手一抖,那块木头掉进泥泞里。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住了我的脖颈,几乎无法呼吸。

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宅子里正在准备解慰的酒席,喧闹声暂时冲淡了死亡的气息。我避开人,想找个地方静静,不知不觉走到了连通后院的小门边。后院荒废已久,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那口废弃的老井就在院子中央,井口盖着厚重的石板。

母亲正在不远处的廊下,就着一个破旧的铜盆倒水,似乎想洗去手上的香灰。她背对着我,身姿有些僵硬。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今天在葬礼上,似乎也一直没有直视过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让我轻声唤道:“妈。”

母亲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地、以一种有点古怪的缓慢速度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地落在我身后的某处,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弯起,拉出一个标准的、甚至可以说温和的弧度。

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慈爱。

可我浑身的血液却在一瞬间冻结了。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画上去的,和太奶奶遗像上那微微下抿的嘴角,形成一种诡异的对称。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依然没有看我。

她很快又转回去,继续洗手,仿佛刚才那一笑只是我的又一个错觉。

我踉跄着退开,必须找到老秦头!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在村口那间低矮的、散发着泥土和劣质烟叶气味的守墓人小屋里找到了他。他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粥,见我闯进去,一点也不意外,指了指对面一张吱嘎响的竹凳。

“看见什么了?”他啜了一口粥,眼皮都没抬。

我语无伦次,把听到的抓挠声,看到的棺材划痕,捡到的木头碎片,还有母亲那个古怪的笑容,一股脑都倒了出来。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老秦头静静地听完,放下碗,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嘴。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桌上摇曳的油灯火苗,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家祖上,有些特别。”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是每个姓这个姓的都这样,是你们这一支,女眷。”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毫无回避地刺向我,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荫塘这名字,怎么来的?老话讲,是借了祖坟山的好风水,荫蔽子孙。可风水养人,也……养东西。你们家祖坟那块地,据说很‘养魂’。老太爷那辈请高人看过,定了规矩,你们这一支血脉相连的女眷,死后不能立即下葬,得在棺材里停够三天,这叫‘接地气’。这不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像是接下来的话极其艰难。“最要紧的是,下葬的时候,必须……必须是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活……活葬?这不可能!那是杀人!”

“不是杀人。”老秦头摇摇头,眼神幽暗,“是‘续’。老太太不是第一个,你往上数,但凡是你这直系的、血脉正宗的女性长辈,走的时候,都是这个规矩。停灵三天,第三天午夜前,钉棺。那时候,人还有一口气吊着。埋进养魂地,这一口生气,连着血脉里的福泽,就能……留下来,养着后头的女眷,养着这家子的运势。”

我如坠冰窟,猛地想起供桌边画像上那抹深色水渍,想起母亲回避的眼神和那个突兀的笑容,想起棺材里那令人血液凝固的抓挠声……那不是幻觉!太奶奶被钉进棺材时,还活着!她在黑暗中挣扎,用指甲抓挠棺木,直到最后一口气耗尽!那画像上的水渍,难道是更早之前,某位同样遭遇的先辈,在棺中……

“为……为什么是我妈?她今天……”我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老秦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一种认命的疲惫,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东西。“规矩是顺着血脉来的。老太太‘续’上的东西,总得有个承接的‘容器’。你是男娃,不沾这个。但你妈……她是老太太的亲孙女,血脉最近。老太太一走,有些‘好处’,自然就……流转过去了。”他叹了口气,“你今天看到的,恐怕不是真正的你娘了。那口井,别靠近,以前处理不干净的东西,都往里扔。”

“那怎么办?!不能就这样……”我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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