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活葬续命(2/2)
老秦头掰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没办法。这是你们家祖祖辈辈选的路,用一部分人的生不如死,换另一部分人的福寿绵长。你爸知不知道?你那些叔伯知不知道?他们心里门儿清!可谁又敢说破?谁又愿意打破?”他眼神锐利起来,“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办,是你自己。你沾了这事,看了不该看的,听了不该听的……你猜,下一个要‘续’的,除了你妈,还可能轮到谁去填这个坑?尤其当你也是个‘血脉正宗’的女……”
他猛地刹住话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惧,仿佛说了什么天大的忌讳。他慌乱地站起身,开始赶我:“走!快走!回城里去!再也别回来!今晚就走!趁现在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小屋那扇破木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我的母亲静静地站在门口。不知她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温和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
她的眼睛,这次直直地看向了我。
不,不是看。是“映”。她的瞳孔幽深,里面似乎没有什么神采,却又好像映出了太多东西——烛火的倒影,屋内的昏暗,我惨白的脸,还有……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平静。
老秦头像被掐住了脖子,喉结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母亲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那个微笑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尊刚刚从祠堂深处走出来的、描画精致的纸人。
然后,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前的路。意思很清楚。
我四肢僵硬,血液倒流。老秦头在我背后,极其轻微地、颤抖着推了我一把。
我迈开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挪向门口。经过母亲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极其淡的、混合着陈年樟木和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那是老宅深处、太奶奶房间特有的气息。
她没有动,也没有再看我。但我能感觉到,那空洞的目光,一直贴在我的背上,如影随形。
我几乎是逃出了那间小屋。村路漆黑,没有星月,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漂浮在墨海上的鬼火。我不敢回老宅,也不敢留在村里。老秦头最后那句没说完整的话,和他那惊骇欲绝的眼神,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可怕。
血脉正宗的女……
我是男的!他为什么那样说?下一个……填坑……
难道?
一个更恐怖、更荒谬的念头,伴随着今晚听到的所有诡异细节,闪电般劈入我的脑海!那些回避的眼神,不仅仅是因为我“看见”,而是因为我在他们眼中,是“不同”的?或者,我本身就是这恐怖传承中,尚未被点明的、更诡异的一环?
我不知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要呕吐出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出村的土路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停下。我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好不容易跑到村口,找到我那辆租来的、沾满泥泞的旧车。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发动,掉头,车轮碾过碎石,驶上通往镇子的唯一公路。
开了不到十分钟,路过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时,车灯惨白的光柱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窜到了路中央。
我吓得一脚急刹!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灯照亮了那东西——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瘦骨嶙峋,绿莹莹的眼睛在强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它蹲在路中间,不躲不闪,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车里的我。
然后,它张开嘴,我似乎看到它尖利的牙齿。
“喵——”
不是平常猫叫的绵软,那声音嘶哑、尖利,拖得很长,在寂静的荒野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毒和……嘲弄?
叫了这一声之后,黑猫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甩了甩尾巴,踱着步子消失在路旁的黑暗里。
我惊魂未定,冷汗浸透了衣服。定了定神,才敢重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黑猫刚才蹲坐的地方。
就在车头越过那个位置的瞬间——
“喵——”
又是一声猫叫,从车后方传来,清晰无比,仿佛贴着后备箱。
我猛地看向后视镜,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紧接着——
“喵——”
“喵——”
“喵——”
一声接着一声,短促,尖利,一声比一声近!仿佛有无数只猫,正从黑暗的树林里,从路边的草丛中,甚至从车底盘下,发出这催命般的嚎叫!一共六声!
六声猫叫!在我们老家,老人嘴里,夜里听见不寻常的猫叫,尤其是黑猫,是极其不祥的征兆,而连着叫唤,更预示着……
我头皮彻底炸开,血液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再也顾不上什么,将油门狠狠踩到底!破旧的车子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在颠簸的乡道上疯狂逃窜。
后视镜里,村庄的方向,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完全沉入了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只有车前灯劈开的两道微弱光柱,在无人的公路上战栗着延伸,像是通往另一个未知的、同样恐怖的深渊。
我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直到看见远处镇子稀疏的灯光,才稍微缓过一口气,但手脚依然冰冷僵硬,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六声凄厉的猫叫,和棺材里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抓挠声。
我不能回城里的住处。那里也不安全。我得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躲起来,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秦头没说完的话究竟是什么,还有我母亲……不,那个占据了母亲身体的东西……
车子驶入镇子,我找了个最不起眼、看起来鱼龙混杂的小旅馆,用假身份登记入住。房间狭窄潮湿,墙壁斑驳,但此刻,这陌生的窘迫环境反而让我有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锁好门,放下简陋的行李,我走进同样狭小、满是水渍的卫生间,想用冷水泼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腕,带来一丝刺痛的真实感。我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锈迹和污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是我的脸。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
镜子里,我的脸侧后方,昏黄的灯光边缘,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半张女人的脸。
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嘴角带着那个标准的、温和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
正是我的母亲。
她的嘴唇,并没有动。
但一个清晰无比、冰冷粘腻、仿佛直接在我脑髓深处响起的声音,带着那熟悉的、混合着樟木和陈腐气息的味道,一字一句地传来:
“轮到你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