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镜锢魂戏(2/2)
这三个字,比之前任何一句戏文都要刺眼,都要腥臭,带着无穷的恶意和……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饥渴。
换我了?
换我什么?
极度的恐惧让我灵魂出窍,思维停滞。而就在这思维空白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自己身上。
一件衣服。
一件我不知道何时、如何穿在身上的衣服。
褪色斑驳的青白色。
绣着模糊的、眼熟的花纹。
长长的、惨白的水袖,垂在我的手边,轻轻晃动。
是我。
我穿上了镜中那个无面女人的戏服。
“嗬……嗬……”
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不是我自己想发出的。我想低头看看自己,脖子却僵硬无比。我想扯掉这身诡异的戏袍,手指动了动,却仿佛隔着厚重的棉絮,不听使唤。
镜子里,那十几张凸出的空白面孔,依旧牢牢“盯”着我。
脚下,“换你了”三个血字,黏稠猩红,仿佛在微微搏动。
更深的寒意,从戏服贴着皮肤的地方渗进来,那不是布料应有的冰凉,而是一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带着地下泥土腥气和某种脂粉腐朽味的阴冷。这冷意顺着我的脊椎往上爬,试图钻入骨髓。
不。
不能这样。
我不想“换”!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拖入深渊的绝望,猛地冲垮了僵直。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胳膊,去抓扯身上那件青白戏袍的领口。
触手滑腻,不像布料,更像某种冷却的、柔软的皮革。我狠狠一扯!
“嗤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在死寂的内堂里格外惊心。
戏袍的领口被我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我自己原本穿着的衬衫。一股淡淡的、我自己的体温气息涌出,与戏服那阴冷的腐朽气短暂交锋。
几乎在撕开裂口的同时,我脚下那行“换你了”的血字,猛地扭动了一下,像被烫到的蚯蚓,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丝。
有戏!
这鬼东西不是无法反抗的!
我精神一振,恐惧被一种疯狂的狠劲压过。我不再去想那些镜子,不去看墙壁上曾经的血字(它们剥落后,墙皮上只留下淡淡的污渍),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挣脱这件戏袍上。
我双手抓住裂口两边,肌肉贲张,就要把这见鬼的衣服从身上彻底扯下来。
“咿……呀……”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飘忽的唱腔,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声音。尖细,幽怨,拖长了调子,带着陈旧戏台特有的回响感,正是老式戏曲里旦角的起调。
这声音一起,我撕扯戏袍的动作顿时一滞。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那声音,缠绕上我的手臂,冰冷,粘稠,带着强烈的抵触。仿佛这件戏袍本身在抗拒被剥离。
不仅如此,正对着我的那面最大的铜镜里,那张凸出的空白面孔,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空白的面皮上,开始浮现出极其淡的、扭曲的轮廓。
像是一个极力想要凝聚出来,却被某种力量阻挡的五官雏形。眉眼的位置只有凹痕,嘴巴的地方是一条微微蠕动的细缝。
它在“成形”!
随着那面孔轮廓的挣扎浮现,我身上的戏袍陡然收紧!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袍子下面勒紧我的身体,缠绕我的四肢。长长的水袖无风自动,毒蛇般扬起,末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触感湿冷滑腻。
窒息感传来。
“滚开!”我目眦欲裂,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咆哮。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我放弃撕扯领口,右手猛地向旁边一探,抓住了始终放在草席上的那把消防斧!
木柄冰凉坚实的触感传来,给了我一丝虚妄的支撑。我握紧斧柄,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自己,抡起来就朝缠在身上的、特别是收紧最厉害的腰腹部位的戏袍布料砍去!
斧刃破风,带着我求生的全部蛮力。
“刺啦——!”
又是一声更响的撕裂声。斧刃划过,戏袍厚重滑腻的布料被割开一道更长的口子,里面填充的、不知是何物的暗黄色絮状物都飘散出来一些。
“呀——!!!”
脑海里的唱腔陡然拔高,变成了凄厉尖锐的惨嚎!不是人声,更像是金属刮擦玻璃,混杂着无数怨毒的嘶喊,瞬间冲击我的神智,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鼻子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镜子里的空白面孔,那正在成形的五官轮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疯狂地扭曲、波动,空白的面皮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崩碎。但挣扎的力量也更大了,凸起几乎要顶破镜面。
身上的束缚感因为斧劈而稍有松动,但水袖的缠绕却骤然加紧,一条惨白的水袖如同有生命的白绫,倏地缠上了我握着斧头的手腕,冰冷刺骨,力量奇大,竟要夺我的斧头!
与此同时,其他镜面里那些静止的无面身影,也开始动了。它们不再跳舞,而是齐齐抬起手臂,伸出镜面——不,不是伸出,是它们的手臂影像,在镜面上凸起、拉长,像是要穿透镜面与现实之间的屏障,向我抓来!
十几面镜子,十几条青白模糊的手臂轮廓,在幽绿的光中摇曳伸长,指尖对准了我的方向。内堂的空气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都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带着血腥味的冰晶。
脚下的血字“换你了”再次蠕动,颜色重新变得鲜红刺目,并且像有生命般,沿着地面向我站立的位置“爬”过来,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血痕。
戏袍在自我修复!被我撕开、砍破的地方,那些滑腻的布料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延伸,试图重新连接在一起!缠住我手腕的水袖越收越紧,骨头都在呻吟。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这诡谲邪异的攻击。镜中手臂的抓取,戏袍的束缚与修复,血字的侵染,脑海中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魂魄的尖啸唱腔……
我像落入蛛网的飞虫,挣扎只会让缠绕更紧。
难道真的要“换”了吗?换上那镜中无面女人的戏服,成为它的一部分?在这老宅的墙里,在下一任主人到来时,于子时的镜中起舞,用血字写下新的戏文?
不!
绝望之中,我涣散的目光,瞥见了墙壁上,那最初被砸开的破口。破口后面,是嵌着古镜的墙体夹层,是这一切诡异的源头。
镜子……镜子!
打碎镜子!民间传说,镜子是通灵之物,也是困灵之物!砸了它们!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攻击到“源头”的办法。
手腕被水袖缠死,斧头挥砍受限。我猛地拧腰,不顾身上戏袍的拉扯和骨骼的抗议,将全身的重量和剩余的力量,都灌注到握着斧头的右手,不是砍,而是朝着最近的一面镜子——那面最大的、空白面孔波动最剧烈的铜镜——狠狠将斧头投掷过去!
消防斧旋转着,劈开凝结寒气和幽绿光晕,斧刃精准地砸在了那面铜镜的镜面上!
“哐啷——!!!!”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无数玻璃(或者说某种类似玻璃的材质)碎裂的清脆声响!
铜镜没有像普通玻璃一样彻底粉碎,但镜面以斧刃击中点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之中,那凸出的空白面孔发出一声无声的、但能清晰感觉到的凄厉惨嚎,猛地缩了回去,波动停止,轮廓消散,重新变成一片模糊的空白。镜面发出的幽绿光芒也骤然熄灭了大半,变得明灭不定。
有效!
镜面碎裂的巨响似乎也震动了其他镜子。其他镜子里伸出的手臂幻影明显一滞,抓取的动作顿住。
缠在我手腕上的水袖力道也瞬间松懈了一刹那!
就是现在!
我趁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被水袖缠住的右手五指狠狠一挣,虽然没能完全挣脱,但手指勉强勾住了消防斧的木柄末端。同时,我左手抓住身上戏袍刚才被砍出的最长裂口,用尽吃奶的力气,配合着身体的扭动,疯狂撕扯!
“嘶啦——哗啦——”
这一次,撕裂声连绵不断。戏袍似乎因为源头镜子受创而变得脆弱,竟然被我从左肩到右肋,生生撕开一个大豁口!更多暗黄色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絮状物飘散出来。
冰冷阴寒的气息从豁口疯狂外泄。
我感觉到那紧贴皮肤的、令人窒息的包裹感迅速消退。
我猛地一挣!
半件破烂的青白戏袍,连同那条缠绕我手腕的水袖,终于被我从身上甩脱!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无力地扭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真正的陈旧破布,“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颜色飞快地灰败下去,仿佛一瞬间经历了百年时光的摧残。
就在戏袍离体的瞬间,我脑海中那凄厉的唱腔和尖啸,戛然而止。
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余响和我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
“哈……哈……哈……”
我单膝跪地,右手还下意识地勾着消防斧柄,左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骨子里却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冰冷。
抬起头。
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铜镜,镜面布满裂纹,幽光几乎熄灭,里面一片模糊混沌,再无任何身影。
其他十几面镜子,镜面虽然完好,但散发的幽绿光芒也黯淡到了极点,镜子深处那些戏台帷幔的背景和无面女人的影像,变得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那些伸出镜面的手臂幻影,早已消失无踪。
地面上的血字“换你了”,颜色褪成了难看的暗褐色,不再蠕动,像干涸已久的污渍。
内堂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阴寒气息正在缓慢散去,虽然依旧冰冷,但已没有了之前那种侵肌蚀骨的邪异。
结束了?
我颤抖着,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堆迅速朽坏的戏袍残片,又看向墙上那密密麻麻、颜色暗淡的血字戏文污渍,最后目光落在那些嵌在墙里、光芒将熄未熄的古镜上。
祖训:“内壁藏鉴,非礼勿视,子时勿近。”
我看了,我近了。
然后,我差点“换”了。
这老宅……这墙里的镜子……到底藏着我家祖上怎样的秘密?那个无面戏服女人,是谁?为何被困镜中?又为何要找“替身”?
寒风从未关严的窗缝灌入,穿过空旷破败的内堂,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极了女子压抑的哭泣。
我握紧了手中冰冷的斧柄。
镜子还没全碎。
夜,还很长。
老宅之外,古镇沉睡。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不会轻易睡去。
我该封上这面墙,永远离开?还是……继续探究下去,直到找出这一切诅咒的根源?
墙缝里,一点微弱的、最后的幽绿光晕,在其中一面最小的铜镜深处,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