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展厅里的脚步声(2/2)

“这船板的纹路画得讲究,”会长指着画里的细节,“你看这榫卯结构,斜着切的角度比教科书上还准。当年我给周老师修过画框,她说有个山里的朋友,画木船不用尺子,全凭手感,原来就是你父亲。”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本木工手册,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张船身结构图,和你画里的船一模一样,周老师说这是她从你父亲那‘偷学’来的,让我们协会当成教材呢。”

陈砚接过手册,指尖抚过那手绘的结构图,忽然发现父亲画的船帆上,有个极小的符号——那是木工匠人标记木料年份的暗号,父亲曾教过他:“这叫‘年轮印’,每道印代表一年,画在画里,就像给画记了生日。”他数了数船帆上的印记,正好十五道,对应着自己的年龄——原来父亲画这幅画时,早就把他算进了时光里。

展厅的角落传来相机快门声。一位摄影爱好者正对着木箱拍个不停,镜头扫过颜料谱里的茜草标本时,忽然惊呼:“这不是濒危植物吗?我前几天在保护区还见过!”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屏幕上的茜草和标本几乎一样,“周老师当年为了保护这种植物,特意画了组《草木记》,呼吁大家别乱采,原来你父亲一直在帮她记录……”

陈砚这才注意到,颜料谱的最后几页贴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各种植物的生长位置,旁边写着“禁采区”“可采区”,字迹是父亲和另一个人交替写的,想必就是那位林生。原来他们早在用画笔做着更重要的事——把山里的草木记下来,比画出来更要紧。

三、未完的画

傍晚时分,观众渐渐散去。陈砚坐在木箱旁,翻看观众留下的留言簿。有人写“想起外婆家的灶台,烟火里都是饭香”,有人画了个简笔画的木船,旁边写“想坐这样的船去山里看看”,还有个匿名的留言画了支竹笔,题着“周老师说,好画笔要沾着泥土用”。

“吱呀”一声,展厅的门又被推开。夕阳的余晖里,走进来位扛着画板的年轻人,背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上绣着“美术学院”四个字。他径直走到《渡口晨雾》前,从包里掏出个同样老旧的帆布包——这包和父亲当年装画具的一模一样,连磨损的边角都分毫不差。

“我是林生的儿子,”年轻人把包放在木箱上,里面露出半管赭石颜料,“我爸临终前说,有盒颜料该还给山里的朋友。他说2001年秋落水后,是位姓陈的师傅救了他,还教他用草木调颜料,说这才是‘活色’。”

他打开颜料盒,里面的赭石色和陈砚画里的山石颜色如出一辙。“我爸说这颜料里掺了鹰嘴崖的土,画出来的山能‘扎根’。他让我一定来看看这画展,说完成了约定,他在天上才能安心。”

陈砚望着那管颜料,忽然拿起父亲的竹笔,蘸了点颜料,在《渡口晨雾》的留白处补了几笔——他画了艘小小的木船,船头站着个举着画笔的年轻人,正朝着远山驶去。

暮色漫进展厅时,陈砚锁上前门。挂钟敲了七下,和二十年前父亲在日记里写的“周老师说,画展闭馆时要听钟响,就像山里的人在说‘明天见’”分毫不差。他回头望了眼那些画,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石榴树下》,画里的小女孩仿佛对着他笑,手里的石榴籽像一颗颗小太阳。

木箱里的铜哨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是父亲在说“收工吧”。陈砚拎起帆布包,把那管赭石颜料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明天,他要带着它去鹰嘴崖,完成父亲和林生没画完的那幅《鹰嘴崖》。

山路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陈砚的脚步声与二十年前父亲的脚步重叠,在月光下敲出同样的节奏。他知道,这画展不是终点,是起点。那些藏在画里的约定,会像山里的草木,年复一年,长出新的枝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