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井台的粗瓷碗(2/2)

李大爷接过粗瓷碗,用衣角擦了擦碗底的“满”字:“他返城那天,把碗洗得干干净净,说‘大爷,这碗您替我留着,等我回来还用来盛新米’。我守着井台六十年,每天都把碗擦一遍,就怕他回来找不着。”

井台边的石臼里,还堆着些新脱的稻壳,带着淡淡的米香。李大爷抓起一把,摊在手心:“今年的新稻又丰收了,按周明当年教的法子种的,颗粒饱满着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碗新米,倒进粗瓷碗里,刚好盛满,“你看,‘满’了,他当年说的,总算实现了。”

阳光穿过老榆树的枝叶,照在盛满新米的碗上,米粒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陈砚突然明白,这“满”字哪是说碗里的米,是周明盼着村里的日子能过得“满”,盼着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盼着自己与这片土地的缘分能“满”——生时未能如愿,死后化作井水,也算另一种圆满。

周明的儿子周磊带着一小袋骨灰来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像极了当年的周明。他蹲在井边,小心翼翼地把骨灰撒进井里,骨灰遇水化作细小的颗粒,打着旋儿沉下去,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牵挂,终于落了地。

“我爸说,当年离开时,总觉得碗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周磊拿起粗瓷碗,盛满井水,一饮而尽,眼眶突然红了,“现在喝着这水,觉得碗满了,心也满了。”

李大爷把盛满新米的碗递给周磊:“孩子,这是今年的新米,你爸盼了一辈子的‘满’,今儿算齐了。”

周磊捧着碗,对着井口深深鞠了一躬,碗底的“满”字在阳光下亮得耀眼。陈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粗瓷碗里盛的不是米,是一个人对土地的执念,是六十年未变的牵挂,是“满”字里藏着的——根。

离开井台时,李大爷把粗瓷碗放回原来的位置,碗口朝着东方,那里是村东的稻田,新稻的绿浪正随风起伏。林晚回头望了眼,看见周磊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粉笔头,在地上画着大大的“满”字,一笔一划,像在续写一个未完的约定。

《拾遗录》新的一页带着淡淡的米香,字迹慢慢浮现:“村小学的讲台下,藏着个1982年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着支英雄牌钢笔,是周明送给学生王小丫的,说‘等你考上大学,就用它写封信回来’。”

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粒稻谷在轻轻说着“满了”。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金属的凉意混着米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有些念想,就算隔着生死,也能像这井水与稻子,年复一年,滋养着土地,也滋养着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