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晒谷场下的木盒与未描红的婚书(2/2)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一边憧憬着秋收后的婚礼,一边为现实里可能拿不出彩礼的窘迫掉眼泪——陈砚仿佛能看见那画面:夕阳把石碾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支红星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风卷着麦秸从他脚边滚过,像在催他快点写。

“他后来把这草稿埋在晒谷场,是觉得没脸给小丫看吧?”林晚的声音软了些,“毕竟说出去的彩礼落了空,换谁都臊得慌。”

陈砚没接话,而是仔细检查了木盒内侧。果然,在盒盖的夹层里,藏着片干枯的桃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1987年的春寒,冻坏了桃花,也冻住了这场约定。周明把花瓣和婚书埋在一起,大概是想告诉未来的自己:这份遗憾,我没忘。

他把婚书小心地折回原样,放进带来的密封袋里。这时才注意到,木盒底部刻着个极小的“丫”字,是用钉子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边缘还留着木屑的痕迹——想必是埋盒子的时候,周明特意做的记号,怕 years 后自己忘了地方,又或者,是怕被别人挖走。

“走吧,回镇上。”陈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这个带给王小丫,她应该想看看。”

“不急。”林晚突然说,“我刚查了天气,下午有雨,雨后西坡的野桃树可能会冒新芽。周明当年没守住桃林,咱们替他摘支新枝,插进婚书旁边,也算圆个念想?”

陈砚抬头望向西方,晨雾已经散了,能看见坡地的轮廓,隐约有几株矮树顽强地立在那里。他想起婚书里“春种秋收”的约定,突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行。”他应道,“顺便把那几株野蔷薇也挖两株,栽到小丫的编织铺门口。”

“得嘞!”

回程的路上,陈砚把密封袋举到阳光下看。宣纸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黄,那些潦草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轻轻跳动。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林晚总说“老物件会说话”——这张没写完的婚书,没描红的签名,甚至那滴晕开的泪,都在说同一个故事:年轻时的承诺或许稚嫩,甚至脆弱得经不住一场春寒,但藏在里面的真心,却能在土里埋三十年,依旧滚烫。

车开过王家村的老井时,陈砚放慢了速度。井台上还放着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是王小丫昨天特意摆回去的,说“周明当年总用这碗给我送井水”。井绳在辘轳上绕了三圈,绳头系着块红布,风吹过的时候,红布飘起来,像个小小的招手。

“你说,小丫看到婚书会哭吗?”陈砚问。

“肯定会。”林晚的声音带着笃定,“但哭完了,估计会找块红笔,把那两个签名补上。”

陈砚笑了。也是,王小丫那样的人,从不是只会哭的性子。当年能咬着牙去夜校认字,能把玉米串卖遍南方,现在自然也敢拿起红笔,替两个人描完这场迟到三十年的约定。

车窗外,野蔷薇的花苞在晨露里微微颤动,再过几个小时,它们会跟着新抽的桃枝一起,被栽进编织铺门口的花池。而那张藏着桃花瓣的婚书,会被王小丫放进那个铁皮盒,和周明送的竹笔、自己写的字帖挤在一起,成为铺子里最珍贵的藏品。

晒谷场的风还在吹,只是这一次,风里带着新叶的清香,像是在说:没关系,过去的遗憾,总能在现在,长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