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井旁陶罐与未开封的酒(2/2)
“比镇上卖的米酒烈。”林晚咂咂嘴,碗底的玉米图案被酒液泡得更鲜亮,“周老师日记里写‘酒得带点劲,像咱村的娃,不能太绵软’。”
井台的石板下,还压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的“饮酒名单”,周明用毛笔写的,名字后面都画着小记号:“王大爷 能喝三碗(画个酒坛)”“李婶 只抿一口(画朵花)”“孩子们 喝甜汤(画颗糖)”,最后留着大片空白,写着“等添新名字”。
“这空白处,”王小丫不知何时提着竹篮来了,篮子里装着刚蒸的玉米糕,“明儿说要留给新出生的娃,说‘只要王家村还有人,这酒就得有新滋味’。”她把玉米糕分给众人,“配着酒吃,不辣嗓子。”
夜色渐浓,井台边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把陶罐照得像块墨玉。周磊的儿子抱着个新酿的玉米酒坛跑过来,坛口系着红绸,是他自己扎的蝴蝶结:“王奶奶说,新酒得跟老酒认认亲,以后才能越酿越香。”
孩子们围着陶罐,用玉米叶编的小杯盛酒,学着大人的样子抿着,辣得直伸舌头,笑声像撒了把银铃。陈砚看着他们,突然明白这罐酒从来不是普通的酒——它藏着孩子们的牙印,周明的墨笔,岁月的裂痕,还有全村人对日子的期盼,像口深井,越挖越有滋味。
“开封吧。”周磊拿起开酒器,软木塞“啵”地弹出,醇厚的酒香瞬间漫过井台,和柳树叶的清香缠在一起,“我爹说过,好酒得见光,得让风也尝尝。”
酒液倒进粗瓷碗,在灯影里泛着琥珀光。王小丫端起一碗,对着井口洒了半杯:“明儿,尝尝你的酒,比你当年说的还香。”剩下的半杯,她递给周磊的儿子,“这杯给你,记住了,咱村的酒,得带着玉米的根,井台的凉,还有……人心的暖。”
离开井台时,马灯的光晕里,新酒坛和老陶罐并排摆在柳树下,像对说着悄悄话的老友。陈砚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周磊正用水泥补陶罐的裂痕,动作轻得像在呵护婴儿。晚风穿过柳丝,带着酒香漫过麦田,漫过晒谷场,漫过王家村的每寸土地。
《拾遗录》新的一页沾着点酒渍,上面写着:“学校教室的讲台下,藏着个1985年的木箱,里面是周明给孩子们做的新年礼物,每个礼物上都写着‘长大’。”
月光落在井台上,把陶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没讲完的故事。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绳,绳结的温度混着酒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有些味道,从来不会被岁月冲淡,它藏在陶罐的裂痕里,在粗瓷碗的豁口里,在“等添新名字”的空白里,跟着春种秋收,一年年,一代代,酿出更绵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