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讲台下的木箱(2/2)
“石头的铁皮青蛙!”周磊的儿子举着个绿色的铁皮玩具,上了发条,青蛙果然“呱呱”叫着跳起来,逗得大家直笑。狗蛋的木雕弹弓也被找出来,木柄磨得油光水滑,显然花了不少功夫打磨。小花的布娃娃穿着蓝布小褂,头发果然毛茸茸的,像团柔软的云朵。
每个纸包都藏着小心思:给爱画画的丫丫的是套蜡笔,笔杆上缠着防滑的布条;给总摔跟头的柱子的是双布鞋,鞋底纳了厚棉,鞋头缝了层牛皮;给哑妹的是个竹制八音盒,摇一摇,能弹出《茉莉花》的调子——周明当年特意去镇上学了半个月,才修好这个旧八音盒。
“这是……”陈砚从箱角摸出个没标名字的纸包,比别的都大些。拆开一看,是件小小的棉背心,针脚有点歪,却密密实实,领口绣着只小刺猬。“是给没爹妈的小石头准备的。”周磊叹了口气,“那年石头爹娘走得突然,他总穿着单衣发抖,周老师就夜里点灯给缝了这个,怕直接给伤他自尊,就藏在这儿,想着等开春让我偷偷塞给他。”
箱底还压着本厚厚的笔记本,是周明的工作日记,最后一页停在1986年2月15日:
“今日把箱子藏好啦。孩子们总问‘长大是什么样’,其实我也说不准。但我想,长大该是能笑着拆旧礼物,能懂当年的难,能把暖和的东西递给更需要的人吧。
窗外的腊梅开了,香得很。等明年开箱时,该是桃花满枝头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日记上,字迹被镀上层金边。林晚把《唐诗选》抱在怀里,鼻尖有点酸:“他总说‘不急’,教写字不急,等庄稼熟不急,连送礼物都要等合适的时机。”
“可不是嘛。”周磊蹲在箱子旁,拿起那只铁皮青蛙,上了发条,看着它在阳光下蹦跳,“他总说,好东西得等,等得越久,滋味越厚。你看这樟木箱,把潮气挡了这么多年,里面的礼物还跟新的一样。”
孩子们围在箱子边,互相炫耀着手里的礼物,叽叽喳喳像群春雀。陈砚看着那只木雕砚台,荷叶上的小青蛙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阳光鼓腮。他突然懂了周明写下“磨墨如磨心”时的心情——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等待、耐心和温柔,原来早就悄悄种在了这些礼物里,像颗饱满的种子,等在春天里发芽,要长成一片能遮风挡雨的浓荫。
箱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合照,是1985年冬天拍的,周明站在中间,身边围着十几个孩子,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笑得露出冻红的脸蛋。照片里的周明正指着镜头后面,像是在说“看,要拍啦”。陈砚把照片轻轻揭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像接住了片从过去飘来的落叶,带着阳光和樟木的香,沉甸甸的。
“该上课了。”周磊拍了拍手,“把礼物收好不?下午放学再拆剩下的,让周老师的心意,慢慢甜。”
孩子们纷纷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放进书包。陈砚把樟木箱盖好,锁上铜锁,再将底板归位,砖缝用泥土填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讲台下的秘密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了圈温柔的涟漪,带着樟木的清香,要漫过很久很久的日子。
窗外的桃花刚打了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憋了满肚子的春天,正等着风来,就炸开满枝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