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聆听众生苦（2/2）

林砚卿便这样行走于崩溃的魂灵队伍之间，他不再仅仅是一位强大的引渡者，更像是一位耐心的倾听者，一位智慧的引导者。他未曾动用任何高深的法术，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点破他们执念的迷障，引导他们看向执念背后的真相，看向放下之后可能获得的解脱。

他的话语，因人而异，或温和，或犀利，或引导，或点破，却总能精准地触碰到魂灵心中最柔软、最不甘、也最渴望安宁的那一处。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需要以自身灵识去共鸣、去理解每一种极致的痛苦，这无异于将自身的情感毫无防备地浸入苦海之中。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躯微微颤抖，但他依旧坚持着，一个个地聆听，一个个地化解。

引魂灯的光芒，在这个过程中，非但没有因他的虚弱而黯淡，反而似乎吸纳了那些被化解的执念中剥离出的点点纯净愿力，变得愈发温润、祥和。灯光照耀下，魂灵们脸上的狰狞、痛苦、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平静，一种挣扎后的释然。虽然悲伤依旧存在，但那不再是阻碍前路的枷锁，而是可以带着上路的记忆。

当最后一位魂灵的执念暂时平复，河滩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忘川支流的流水声，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韵律。

林砚卿几乎站立不稳，他以灯杆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环视着眼前这些平静下来的魂灵，他们也在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新生的信赖。

“前方便是忘川。” 林砚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安宁，“渡河之后，前尘往事，爱恨情仇，皆会淡去。非是遗忘，而是放下。带着你们经历过、感受过的一切，无论是苦是甜，去开始新的旅程吧。”

他深吸一口气，勉力提起最后的精神，引领着这支终于卸下重负的队伍，走向那水声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条宽阔而平静的河流横亘前方，河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银色，倒映着空中并不存在的星辰。一艘古朴的、无人操控的渡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仿佛已等待多时。

魂灵们依次沉默地登上渡船。那对母子在上船前，再次向林砚卿深深一拜。书生魂灵驻足片刻，对着虚空，也是对着自己的过去，郑重地作了一揖，随即转身登船。妇人、老者、少女……每一个魂灵，在踏上渡船的那一刻，都仿佛褪去了一层无形的尘埃，身形变得略微通透、轻盈。

林砚卿站在岸边，目送着渡船缓缓驶向雾气弥漫的对岸。引魂灯的光芒，为他勾勒出一个孤独而疲惫的剪影。

直到渡船彻底消失在雾气中，他才缓缓吁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这一次的引渡，终于完成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松懈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阴寒的感应，如同冰冷的蛛丝，骤然掠过他的灵识！

这感应……来自脚下的大地深处！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怨煞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其本质，赫然与断魂崖那将军恶煞同源！

是那缕遁走的残念！

它并未远离，反而像是潜伏了起来，并且……似乎正在通过某种方式，汲取着这“狭间”之地无尽的怨憎与痛苦，悄然壮大？

林砚卿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他回想起化解执念时，感受到的那无边无际的众生之苦，若这些苦痛都能成为那残念的食粮……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忘川迷雾，又低头凝视脚下这片承载了太多悲哀与执念的土地。

聆听众生苦，化解的是眼前魂灵的执念。然而，这茫茫“狭间”，众生之苦何曾穷尽？那潜藏的恶念，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卷土重来？

河风徐来，带着忘川之水独有的、能洗涤记忆却又冰冷入骨的气息。林砚卿独立岸边，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愈发孤寂，也愈发坚定。前方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迷雾重重。

（第六卷 第9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