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糖衣剥落时(1/2)

崔三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把广场上最后一丝虚假的甜腻都冲刷干净了。之后的日子,烈阳酒馆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安宁,而是某种东西被彻底打碎后,碎片尚未清理干净的、带着锋利边缘的寂静。

奥蕾莉亚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带着委屈或试探意味的回避。她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连食物都只允许放在门口。更令人不安的是,江小鱼能感觉到她房间内原本充盈的、属于魅魔的独特魔力场正在迅速减弱、消散。

通过一些隐秘的观察手段,他们发现奥蕾莉亚在亲手拆解房间里的一切。不是破坏,而是近乎仪式的剥离——那些她曾亲手绘制的、用来点缀房间或增强私密性的美丽魔纹,被她用指尖一点一点抹去光华,还原成最普通的墙壁或木料。她甚至遣散了蜜儿,让那朵由她情绪和酒雾凝聚而成的小花妖,重新化作一缕淡紫色的雾气,消散在圣酿殿常年弥漫的酒香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这是在……自我放逐?”老莫看着探测水晶里反馈的、日渐衰弱的魔力读数,挠着他那没剩几根头发的脑门,“还是打算把自己‘格式化’了?”

江小鱼没有强行闯进去,也没有送信安慰。他只是让老莫在圣酿殿外,正对着奥蕾莉亚房间窗户的庭院里,悄悄架设了一面特殊的“情绪共鸣镜”。这镜子不会窥探隐私,只会被动接收并具象化强烈外溢的情绪波动,形成模糊的画面或声音片段。

镜中浮现的景象,让偶然看到的老莫都沉默了。

大多数时候是一片空白,显示主人心如死水。但偶尔,会有极其强烈的情绪爆发——通常是深夜。镜面会模糊地映出一个身影,孤独地蜷缩在角落,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句子:

“看不见我……”

“走过来了……又走过去了……”

“石像……挺好的……不会痛……”

伴随着这些低语,镜子会短暂地显示出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奥蕾莉亚自己变成了一尊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像,矗立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路上。而江小鱼的身影一次次从石像面前走过,谈笑风生,目光却从未有片刻为她停留。石像内部,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这……”老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天傍晚,老兑抱着他的古铜听酒器,慢悠悠地路过庭院,打算去地窖“听”几桶新到的麦酒。他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那面微微发光的情绪共鸣镜,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侧着耳朵,仿佛在倾听什么,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啧……”老兑咂了咂嘴,摇摇头,“这‘酒’……酸得发苦啊。不是酿坏的酸,是那种……甜到尽头,甜得自己都受不了了,才肯哭出来的那种酸苦。唉……”

他叹着气,蹒跚着走开了,留下老莫对着镜子若有所思。

几天后,江小鱼做出了决定。他召集了酒馆的核心成员和一些有代表性的居民,在广场上公开宣布,将进行最后一次特殊的酿造。

“这次要酿的,是【心痂溶剂】。”江小鱼的声音清晰平静,“不是毒药,也不是迷幻剂。它是一种极其稀有、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酒品,作用只有一个——剥离过度的、已经变成心灵枷锁的执念。”

人群一阵骚动。经历过【欢愉蜜酿】和【焰心玫瑰】,大家对领主酿造的“特殊酒品”已经有了足够的敬畏和……警惕。

“酿造这种酒,”江小鱼继续道,“需要一个特殊的‘媒介’——一个自愿的、深陷情感困局无法自拔的人,以其最真实的情感为引。”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角落里——崔三坐在那里,头上还缠着纱布,眼神虽然不再疯狂,却依旧空洞麻木。大家都觉得,领主肯定是要用他来“净化”了,这既是对他的治疗,也是一种……惩戒?

然而,江小鱼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没有走向崔三,而是转身,走向了酒馆主楼的方向。片刻后,他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是奥蕾莉亚。

她比之前更加憔悴,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原本光彩照人的长发也显得有些枯槁,简单地披散着。她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素色衣裙,赤着脚,低着头,仿佛一个走向审判的囚徒。她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跟在江小鱼身后。

江小鱼带着她,一步步走上高台。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下方无数道惊疑、困惑、甚至隐含不满的目光,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寂静的广场:

“她,奥蕾莉亚,不是躲在暗处编织阴谋的野心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也不是需要被贴上标签、小心隔离的危险品。”

他侧身,看向身边微微发抖的奥蕾莉亚,声音放缓,却更加坚定:

“她只是一个……明明自己怕得要命,怕被抛弃,怕再次受伤,怕得甚至想用最错误的方式抓住一切……却依然愿意,在废墟之上,为我点燃那朵【焰心玫瑰】的人。”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奥蕾莉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小鱼的侧脸,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江小鱼没有看她,只是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对老莫点了点头。

酿造【心痂溶剂】的仪式开始了。这一次,没有复杂的符文阵列,没有炫目的能量光流,只有一尊朴素的石臼,里面盛放着清澈如泉水的基酒。

江小鱼首先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把银质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落在基酒中,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我注入的,”他平静地说,仿佛割伤的不是自己的手,“是‘恐惧’。恐惧她有一天真的心灰意冷,无声无息地消失,让我再也找不到。恐惧我拼尽全力,也给不了她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那种、踏实的、不会被夺走的安全感。”

奥蕾莉亚怔怔地看着他流血的掌心,又看看他平静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下一秒,她突然抢过那把还沾着江小鱼鲜血的小刀,学着样子,在自己掌心也狠狠划了一下!深紫色的、带着微微荧光的血液滴落,与江小鱼鲜红的血在酒液中交汇。

“那我注入的,”她咬牙,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是‘羞耻’!羞耻我竟然……竟然想用魔法、用契约、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去绑住一个……一个真心实意待我,给了我容身之所,甚至愿意把脆弱摊开给我看的人!羞耻我把爱,变成了那么丑陋的东西!”

两股血液在酒液中迅速交融、旋转。原本清澈的酒液开始变得浑浊,颜色不断变幻,最终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紫色。更奇异的是,酒液表面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微的、闪烁的画面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映照出往昔——

奥蕾莉亚无数次重生中遭遇的背叛与死亡,那些冰冷的刀剑、灼热的火焰、恶毒的诅咒……

江小鱼在面对她时,那些下意识的回避、权衡利弊的犹豫、未曾说出口的担忧与保留……

两人之间,所有那些在争吵、试探、温柔或沉默中,错过的“别走”、“留下来”、“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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