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灶台边的哭声比火响(2/2)

炊烟依旧每日升起,却再不似往常那般带着诱人的香气。

今晨的烟是灰白色的,缠绕着某种低频震颤,在空气中划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是无形之物正沿着气味爬行而来。

陆野站在灶前,袖口卷起,露出手臂上尚未消退的灼痕——那是前夜处理一名弑师者的“果报汤”时,被反噬的执念烫下的印记。

他没有包扎,也不曾皱眉,只是用铜勺轻轻搅动锅中浑浊的汤水,仿佛在等什么人开口。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个满脸疤痕的男人,右臂齐肘而断。

他曾是边境哨所的刽子手,专司处决叛徒。

他说自己从不手软,直到某天清晨,他发现被押赴刑场的七人里,有六个是他亲手提拔的战友。

“我砍了第一刀。”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然后……我就停不下来了。不是怕死,是……我想知道,他们临死前会不会恨我。”

陆野没说话,转身取来一只缺口瓷碗,倒入清水,撒入几粒粗盐、一把焦米,又从陶罐中舀出半勺陈年酱渣。

火苗跃起时,竟泛着幽绿。

汤成,递出。

男人喝下第一口,脸色骤变。

下一瞬,他双膝跪地,猛地呕出一口黑血,其中竟夹杂着半片发黑的布条——正是当年他偷偷藏进鞋底、用来纪念战友的旗帜碎片。

“原来……”他颤抖着抚摸那块碎布,忽然仰头狂笑,笑声未落又化作呜咽,“原来每一碗面汤,都在等我尝回来!”

话音落地,他猛地一掌拍向丹田,元能崩散如星火,修为尽废。

但他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解脱般的平静。

灶台边,凌月悬浮的精神力丝线剧烈震荡,几乎断裂。

她瞳孔收缩,失声喃喃:“脑域神经回路正在重构……这不是洗魂,是‘二次出生’!他们在重塑人格基底!这已经不是烹饪……这是用味道做手术刀!”

苏轻烟立于檐下,手中紧握一柄短刃,目光扫视四周不断涌入的人群。

她看得清楚——每一道踏入野火号门槛的身影背后,都拖着淡淡的残影,像是被遗忘多年的记忆终于追上了主人。

“你在玩火。”她低声对陆野说,“这些人吃的不是饭,是因果。你把他们的罪酿成汤,可谁来吞下这些毒?”

陆野低头看着锅中翻滚的浊液,嘴角微扬:“我已经吞了七百二十三滴血泪,三百一十六缕悔意,还有……四十七道未出口的道歉。”他抬眼,眸光如刀,“我不怕中毒。我只怕没人敢来。”

第七夜,暴雨倾盆。

雷鸣撕裂天幕,闪电如银蛇狂舞。

就在子时三刻,三道巨影破云而降!

玄烛自空中踏火而来,手持断裂的青铜长勺,一击横扫,百丈火浪轰然炸开,将整座山谷映照得如同炼狱熔炉。

他怒吼:“亵渎者!你以凡火烹煮执念,可知焚灶谷万魂皆痛!”

肠母从地底钻出,身躯庞大如山丘,油脂般的皮肤不断滴落黏液,张臂撒出一张由菌丝编织的巨网,宛如油蛇缠绕灶台,所过之处金属腐蚀、砖石溃烂。

最恐怖的是判味官。

他跪伏于泥泞之中,额头触地,双手捧着那只空碗。

随着他一声哀鸣,黑色浓汤自碗中涌出,泼洒之地,大地发出滋滋蚀响,连雨水都被蒸发成腥臭蒸汽。

“撤!”苏轻烟厉喝,一把抓向陆野手臂,“这是执念实体化!他们不再是幻影,是怨念凝形的君主级存在!”

可陆野屹立不动。

他缓缓弯腰,拾起七日以来堆积在角落的残羹冷炙——那些被人吃剩的汤渣、凝固的油花、混着血与泪的碗底沉淀。

他将所有污秽尽数倒入主灶,口中低语:

“你们说我在亵渎?”他冷笑,“可你们忘了——是你们先不肯闭嘴的。”

铜勺插入锅心,心烹诀运转至极致。

刹那间,火焰由黑转白,无热无光,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漫开来——酸涩的谎言、腥臭的背叛、咸苦的沉默、甜腻的伪善……万千滋味交织成洪流,席卷天地。

小豆丁蜷缩在屋角,突然放声大哭:“他们……他们在哭啊!不是恨,不是杀意……是终于有人肯听他们说完啊!”

玄烛怒劈长勺,烈焰如龙袭来。

陆野不避不让,反而迎步上前,将铜锤狠狠钉入锅心,反问: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临死前,还在数徒弟们有没有吃饱?你恨秩序崩塌,可你自己,不也是最后一个守灶的人吗?”

火焰一顿,老者身影晃动,眼中竟闪过一丝茫然。

肠母嘶吼扑来,陆野冷笑:“那你为何把自己切成一块块喂人?是不是也想被记住一次?哪怕只是一块肉的名字?”

妇人动作停滞,哼唱戛然而止,油脂面孔上滑下一滴油珠,像泪。

判味官跪地叩首,空碗颤抖:“我只想吃一顿不用审判的饭……只想做个吃饭的人,不是判官……”

陆野摘下头顶悬挂多年的“问罪锅”,轻轻放入他手中。

“那就尝尝——”他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入睡,“这口是老凿牙偷藏的腊肉,这口是小贩省下的米粒,这口……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勺糊糊。”

碗中火焰温柔跳动,判味官哽咽:“……好烫。”

三魂相视,缓缓跪地。

万丈火焰轰然内收,尽数灌入灶膛。

就在此刻,系统外壳寸寸崩裂,一道赤红心脏从中浮现,悬浮半空,表面竟浮现出婴儿般的脸,唇瓣轻启,传出一声啼鸣:

“我……想活着……想吃饭……”

陆野伸手触碰那颗跳动之眼,咧嘴一笑:

“行啊,但从今往后——你得听我的。”

风雪骤停,野火号烟囱再次喷出白汽,锅中余温未散,仿佛刚刚,有人真的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