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至江城逢诡事 夜半歌声绕空宅(2/2)

周玄机沉声道:“告诉我你的故事,或许我能帮你了却心愿,寻得一线超脱之机。”

......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随着怨灵情绪的平复,那股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周玄机能感觉到,房间里的阴冷虽然依旧,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怨憎之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期盼的悲伤。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怨灵愿意沟通,愿意尝试放下,这是超度能够成功的前提。若是遇到那种纯粹被怨气支配、毫无理智的厉鬼,即便他手段通天,也唯有以力镇压一途。

“你且安心,”周玄机对着那面古镜,声音温和而坚定,“今夜子时已过,阴气渐衰,阳气将生,不是行事的最佳时机。待我准备一番,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便是你了却尘缘,重获新生之刻。”

镜面中的面孔微微颔首,随即缓缓消散,仿佛一滴墨汁融入了清水,只留下那面看似普通的菱花古镜,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房间恢复了死寂,但周玄机知道,那缕执念并未消失,而是在静静地等待。

他推开窗,让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驱散最后一丝阴霾。随即唤来在外院焦急等候的管家,吩咐了几件事。

“其一,备好朱砂、黄纸、狼毫笔,要上好的。”

“其二,寻一口干净的陶瓮,以及引魂幡所需的白布。”

“其三,将府中所有铜器,尤其是镜子,全部用红布遮盖。”

“其四,最重要的是,备好香烛纸钱,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僧人,在府外诵经,不求他们入内,只求那梵音能助我一臂之力。”

管家听得云里雾里,但见周玄机神色肃穆,不敢怠慢,连忙一一照办。

很快,所需之物便备齐了。周玄机独自一人留在绣楼,开始准备。他先是以朱砂黄纸,屏气凝神,画了数道符箓。有“净身符”,有“安魂符”,有“破地狱符”,更有他从《阴阳手札》原典中习得的一道玄奥“引路符”。每一笔落下,都仿佛牵引着天地间的气机,符纸之上,隐隐有金光流转。

随后,他将引魂幡的白布裁好,在上面用特殊的墨汁写满了超度往生的经文。这墨汁并非普通墨汁,而是他以自身指尖血混合了雄鸡血与朱砂调制而成,蕴含着他的一缕精气与阳刚之气,能为迷失的魂魄指引方向。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日上三竿。周玄机走出绣楼,来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他让管家取来一桶清水,以特定的手法,将清水洒向槐树的枝干与根部,口中念念有词。这是“净宅”之法,以水之洁净,洗去此地积郁的阴秽。

紧接着,他让管家在院中空地上,按照八卦方位,摆好八盏油灯,并在中央放置好那口陶瓮。陶瓮之内,他放入了画好的“净身符”与“安魂符”,以及一把五谷杂粮,象征着五方净土,滋养魂魄。

午时三刻,阳光正烈,整个张府都被笼罩在一片明亮的金色之中。周玄机手持引魂幡,立于院中,神色庄重。他能感觉到,府外传来的低沉梵音,如同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流淌进来,与他自身的气机隐隐呼应。

“时辰已到,出来吧。”他对着绣楼二楼,轻声说道。

那面菱花古镜被管家捧了出来,放在院中的供桌上。镜面之上,再次泛起涟漪,那女子的面孔浮现出来,比昨夜清晰了许多,脸上不再有扭曲的怨毒,只剩下无尽的哀伤与一丝解脱的渴望。

周玄机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仪式。

他先是手持桃木剑,围着那八卦油灯与中央的陶瓮,踏着玄奥的禹步,口中吟诵的,是《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每踏出一步,他体内的先天之“炁”便随之运转,牵引着周遭的阳气汇聚于院中。

随着他的吟诵,那八盏油灯的火苗开始无风自动,渐渐连成一片,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罩,将整个院子笼罩。阳光仿佛都变得更加炽烈了。

紧接着,他停下脚步,拿起一张“破地狱符”,以剑尖挑起,在火上点燃,投入陶瓮之中。符箓燃烧,化为一道青烟,直冲天际。

“破开酆都十八狱,救拔沉沦苦众生。赦罪往生,急急如律令!”周玄机朗声念道,声如洪钟,震得那镜中怨灵的面孔微微一颤。

“你生前含冤,非你之过。今我以符破地狱之门,以经引往生之路。你可愿放下怨憎,随我指引,前往那极乐净土?”

镜中女子的面孔流下两行血泪,她深深地看着周玄机,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这几十年的孤寂与痛苦。她那虚幻的身影,开始从镜中缓缓飘出,化作一个身穿红衣的古代女子形象,只是身形透明,周身再无半分怨气,只有纯净的悲伤。

“我……我愿。”她的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

周玄机点点头,将那道最重要的“引路符”贴在引魂幡上,高高举起,对准了正南方的天空。

“既如此,便随我来!”

他再次舞动桃木剑,剑尖直指苍穹,同时将体内那丝微弱的“炁”催动到极致。引魂幡上的经文仿佛活了过来,金光大盛!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中山神咒,普告九天。岳渎威神,雷坛肃清。敢有不顺,摄赴雷庭。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最后一道法咒念完,引魂幡上的金光化作一道光柱,直射天际。那红衣女子的魂魄,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轻叹,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顺着那光柱,缓缓升空,最终融入那片金色的阳光之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院中那八盏油灯的火苗同时一跳,尽数熄灭。府外的梵音也恰在此时停止。

天地间,仿佛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那棵老槐树在阳光下,似乎也显得生机勃勃了许多。张府内,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阴冷气息,彻底消散无踪。

周玄机收起桃木剑与引魂幡,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的仪式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与精力。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面菱花古镜。

镜面依旧古朴,但其中蕴含的怨气已然荡然无存,只留下岁月沉淀的沧桑。他用手指轻轻拂过镜面,对身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激动得说不出话的管家说道:“好了。此镜已净,怨灵已散。只是此地阴气久聚,还需多开窗通风,多晒阳光,再请僧道做法几日,便可彻底恢复生气。”

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仙师!您真是活神仙啊!小的……小的代表我们老爷,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周玄机扶起管家,将古镜交还给他:“不必多礼。她生前含冤,死后亦是苦主。还望你转告张老爷,若真有心弥补,便将那井中尸骨妥善安葬,立个衣冠冢,每逢清明,焚一炷清香,也算是了却一桩尘缘。”

“是是是!小的一定转告!一定转告!”管家千恩万谢,激动得热泪盈眶。

周玄机看着院中明媚的阳光,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每一次超度,都是一次对人性与命运的深刻体悟。他救了这怨灵,却也看到了人心的险恶与世事的无常。

他此行的目的,是追查“阴先生”的线索,是寻找父母失踪的真相。而这江城,不过是他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驿站。风波暂平,但更大的风浪,或许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他转身离开张府,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挺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