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辞别九爷赴禁宫 龙潭虎穴自向前(2/2)

周玄机悚然一惊,猛回头!

只见一株枝干遒劲、约有数百年树龄的虬结老梅树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女子。看身形,约莫双十年华,身披一袭极为素雅,质地却如流云般罕见的纯白宫装长裙,裙裾几乎不染纤尘。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绡纱,虽遮住了容颜,却难掩那流畅而清冷的轮廓线。绡纱后,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周玄机——那眼神太过奇特,如古井幽谭,深不可测,仿佛沉淀了万载时光的冰川,平静无波下潜藏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她明明站在那里,却与周遭的一切景物、气息都格格不入,仿佛是画卷中剪下来的人物,独立于整个世界之外。

更让周玄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引以为傲的灵觉,在女子现身之前,竟对她毫无所觉!若非那一声轻微的叹息,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已在身后。

“先生不必惊慌。”女子的声音响起,如同碎玉相击,清越冰冷,不带丝毫情感波动,“是我让小安子引先生来此。”她口中的“小安子”,显然是指那位小太监。

周玄机心念电转,强自镇定下来。眼前之人,气质迥异于宫中任何贵人妃嫔,身上更是没有丝毫属于宫人的气息。她是敌?是友?目的何在?“不知尊驾如何称呼?又为何要出手相助周某?”

“称呼,不过是外相虚名。至于缘由…”女子绡纱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周玄机的身体,落在他胸口位置——那里,贴身存放着林九爷所赠的羊脂白玉佩以及那张名单。她的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意味。“林九给你的玉佩,收好它。关键时刻,它能替你挡去一次必死之劫。”

周玄机心头又是一震。她竟连玉佩的存在都一清二楚?!而且所言“必死之劫”,语气笃定得令人心头发寒。林九爷只说玉佩是旧日信物,可挡“小麻烦”,她却直言能挡“必死之劫”!这差异之中,隐藏着何等凶险?

“不必怀疑林九的眼光。”女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清冷,“玉佩是他温养多年的护身之物,机缘巧合赠予你,也算是物归其主。”她话中似有深意,让周玄机听得云里雾里。物归其主?谁的主?

“今日见你,并非为你解惑。”女子话锋一转,寒意陡增,“只是受故人之托,看护一二,免得你初入龙潭便化作池底枯骨,辜负了某些人的期望。”她的目光似乎掠过周玄机,投向更幽远深邃的宫墙深处,“这座禁宫,远比你想象的更凶险。表面是巍峨殿堂,龙气蒸腾,内里却已被蚀蛀得千疮百孔。阴九幽所求之物,非寻常。”

“非寻常?”周玄机心头一跳,这是他迫切想知道的,“还请尊驾明示,阴九幽在宫中究竟谋划什么?那星图所指,又为何物?”

“星图所向,是锁亦是钥。”女子话语如同偈语,玄之又玄,“至于阴九幽所求……与其说是物,不如说是‘势’。”她微微抬头,绡纱后清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向紫禁城的中轴核心,“此地龙脉,非前朝可比,乃万古未有之大格局。他所谋之大,所图之深,非你可想。只言片语,已是僭越。你只需记住,当你进入‘那地方’时,星图与罗盘的感应将彻底消失。你所依仗之物,那时便成了累赘。”

彻底消失!累赘!这番话如同重锤击在周玄机的心口。罗盘和星图是他在如此险境中最大的依仗和线索,一旦在关键之地失效……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破除?”周玄机急问,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女子沉默了,她伸出被雪白衣袖覆盖的手,纤指如玉,指向雨花阁的方向:“破除之法,非在器物外力,在你本心。此地名为雨花阁,地下埋有古时道宗高人所布‘静心石’。你若能在进入绝地之前,于石前沉心静气,将身、心、意、气,融于罗盘,而非依仗罗盘之力,或可保留一线感应之本源。”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合一’,而并非‘驾驭’。机会只有一次,且需在无人惊扰时,你可在此等候片刻。”

说罢,不等周玄机继续追问,女子袖袂微动,身影如同氤氲雾气般向后退去,转瞬便消失在斑驳陆离的古树树影之中,只余下淡淡如初雪的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周先生,请随我来雨花阁内稍歇。”方才一直如同雕塑般的小安子此时才开口,恭敬地引路。

周玄机心中波澜壮阔,久久难以平息。这位神秘女子带来的信息太过震撼,也太模糊。受故人之托?看护一二?她口中的“故人”是谁?是父亲周远山?还是母亲?或者……是林九爷的旧识?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无意与自己为敌,甚至带着某种善意的提点。那星图所指之地,竟能让罗盘星图彻底失效!而唯一的机会,就在这看似不起眼的“静心石”前。他看向雨花阁那扇沉重的木门,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神秘的指引,是陷阱,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他别无选择。皇宫中的每一步,果然都踩在刀尖之上。

黑三凭借着临时工匠的身份牌和那一股子山里人的憨厚劲儿(虽然刚才差点露馅),在几个小管事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了西边宫墙下的一处巨大工地——营造司的木料加工场。此地喧嚣震天,空气中弥漫着松木、楠木被锯开时散发的浓郁清香以及朽木粉尘的呛人气味。各种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甚至树皮还带着湿气的原木堆积如山,无数打着赤膊的粗壮汉子,在监工的喝骂声中,吆喝着号子,奋力地抬运、丈量、拉锯、刨光。

“你,新来的?看着有点力气!”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监工号衣、嗓门奇大的头目,上下打量着黑三粗壮的臂膀和手掌上那些厚实的老茧,眼神在他虎口那几处特殊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这让黑三心头又是一紧),最终还是对着混乱的工场一努嘴:“去!跟那几个人搭把手,把那两根金丝楠的大料抬到西头去!小心着点!蹭掉一块皮,剥了你的皮!”

黑三咧嘴应声:“得嘞!军爷您瞧好吧!”他撸起袖子,露出满是腱子肉的胳膊,加入了抬木的行列。沉重的金丝楠木压上肩膀,足有数百斤重,但这对黑三而言不算什么。他一边用力,一边借着身体被木料遮挡的机会,眼珠飞快地转动,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人。

工场很大,周围不远便是高耸的宫墙和几处相对矮小的宫殿后墙。工匠们大多是真正的苦力,神情麻木疲惫,监工则是凶神恶煞。要找禁宫守卫结构图的线索,显然不能指望这些底层的人。他需要接触那些能够接触到营造图纸的管事或匠作头领。

机会在午膳时出现。工匠们在工场外围墙根下端着粗糙的大海碗,蹲在地上喝着寡淡的菜粥啃着粗硬的窝头。几个穿着体面一些的管事和匠作头领则聚在工场角上搭的一个简陋凉棚下,那里似乎有一张小桌,上面有些像纸的东西铺着。

黑三几口扒完自己的饭食,假装挠头,不动声色地往凉棚那边蹭。他耳朵极灵,隔着嘈杂的人声,隐约听到凉棚里传出断断续续的议论:

“……西苑那边的‘万春亭’……地基……图纸上标的有问题……上次老吴头就吃了挂落……”

“……急什么!图纸都在李司库那儿锁着……”

“……锁着也得改啊!上面催得紧,过两天监工的大公公就要来看了……”

“……库房钥匙就……和那些石料堪舆图一起……后院甲字号库……得找他……”

石料堪舆图!库房钥匙在某人身上!这几乎是意外之喜!黑三心跳加速。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见凉棚里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深蓝色绸褂,腰带上挂着一大串沉甸甸钥匙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桌上的纸指指点点。此人想必就是那个“李司库”。

李司库腰带上那一串黄铜钥匙里,夹杂着几把明显更古朴、形制不同的黑铁钥匙,那很可能就是开启存放重要图纸的库房钥匙!

目标锁定!黑三暗暗记住这人的体貌特征和活动范围。偷钥匙是不可能的,风险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必须找个合适的机会,比如李司库临时取物或者库房开启巡查时,想办法记下图纸或者……制造一个混乱的“意外”?

黑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看到了不远处一辆运料的独轮板车,又看了看地上几处被踩得光滑反光的泥泞处,脑中迅速有了计较。接下来的挑战,是如何在众多人眼前,不着痕迹地制造一个“意外”。

午后的阳光带着慵懒,照在堆积的木料上。黑三扛着沉重的木桩走到李司库库房附近的一条必经小道上,眼神锐利如鹰。计划的第一步,是要让这位管钥匙的司库大人,短暂地离开他那宝贝钥匙串。

午后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透过雨花阁窗棂上镶嵌的罕见冰裂纹琉璃,在室内投下斑驳陆离、宛若莲花形态的光影。

周玄机盘膝静坐于雨花阁一层正厅中央。地面上并非铺设皇宫常见的金砖,而是铺着一块巨大、粗糙、未经打磨、呈现出自然的铁灰褐色泽的磐石。此石表面凹凸不平,布满天然的蜂窝状孔窍与如同水流侵蚀般的深邃纹路。它静静地卧在此地,便自然地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厚、恒定、仿佛能消弭一切心绪波澜的奇异气场。这便是那神秘女子口中的“静心石”。

按照女子的指引,周玄机并未急于运转罗盘或者催动星图之力。他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山涧归于深潭。他将手掌轻轻平贴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缓缓调匀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身体仿佛与脚下的磐石、与这座静谧的阁楼、甚至与整个皇城的庞大气息隐隐交融。

体内,那伴随他历经生死、已隐隐通灵的阴阳罗盘,如同受到某种源自亘古的安抚,躁动不安的气息逐渐平息,旋转变得缓慢而柔和。平日里,他运转阴阳秘法或催动风水之力,都是将自己精气神灌入罗盘,借由罗盘引导、增幅、爆发威力。这是一种单向的“驾驭”。此刻,在静心石沉厚如大地般的气场包裹下,他尝试着改变思路——不再是单向的注入,而是放开身心的执念与掌控,尝试着去感受罗盘本身那如星河旋转、自成体系的“脉动”。

意识如同一道轻柔的微风,悄然环绕着罗盘核心。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不是试图掌控大海的潮汐,而是去理解、去贴近那潮汐本身的律动。他感觉到罗盘不再是冰冷死物,它似乎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韵律、一种深埋于无尽星图中的本源记忆。星图的残影在他识海里缓缓流转,不再是与罗盘分庭抗礼的信息流,两者间的隔阂在“静心石”的调和与周玄机自身空灵的意念引导下,如同寒冰遇上暖流,开始极其缓慢地……相互渗透、交融。

这感觉极其微妙,难以言喻。仿佛不是在借用一件工具,而是在尝试与一件有古老灵魂的神物达成共生、同频的默契。他感受到一丝丝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纯粹的星辰道韵流淌于自身气脉之中,与罗盘深处那点微光交相辉映,逐渐凝实,形成一种更加稳固、更加坚韧的联系。虽然极其缓慢且艰难,但那条被磅礴龙气压制的“线”,似乎在自身意念与罗盘本源之间,以一种近乎超越空间的方式重新建立了起来,变得如金刚丝般坚韧,虽细不可查,却难以被外力轻易斩断。他知道,这便是女子所说的“保留一线感应本源”。

就在这心神交汇、物我两忘的关键时刻——

“咣当!”

雨花阁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刺眼的午后阳光带着寒意和一股嚣张跋扈之气骤然闯入这沉静空间!

盘膝静坐的周玄机体表覆盖的那层如同水波般氤氲的、引导融合的精气神场,瞬间被这暴戾的外力强行打断、撕裂!他胸口如同被巨锤击中,闷哼一声,强行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腥甜之气,猛地睁开了眼睛。刚才那千钧一发、即将稳固的关键联系,顿时变得紊乱不稳起来,虽然保留了那一丝微弱本源的联系,却再也无法如静坐时那般清晰稳定地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了。

“机会只有一次……且需在无人惊扰时。”神秘女子的话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刻,那唯一的一次机会,已被粗暴地终结!

门口,闯入的不是旁人。为首者身材高大魁梧,身穿金褐底绣飞鹤祥云锦袍,面白无须,眼袋浮肿,鼻梁高挺带钩,嘴唇极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鸷刻薄的气息,其官阶显然很高。他身后跟随着四个精悍的内侍,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如针,气息沉凝,显然是练家子,且实力不弱。更让周玄机瞳孔微缩的是,其中一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隐隐带着与阴九幽同源的、令人厌恶的阴寒!

“哼!谁许你私入雨花阁?!好大的狗胆!”那为首太监嗓音尖利刺耳,如同钝刀刮骨,眼神如冰锥般戳向周玄机。他目光在四周扫过,最终落在静心石上,看到周玄机还盘坐在上面,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贪婪与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周玄机缓缓站起身,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被打断秘法的怒火,神色平静无波。他知道,正面对抗绝无胜算,必须智取。他想起林九爷给的玉佩和名单,但眼前这太监的气焰绝非常人,一块玉佩能否镇住对方?名单上的人,又是否能及时联系?

一场预料之外的、由身份带来的暴风骤雨,骤然降临在这方小小的静心之地。雨花阁的门槛,瞬间变得灼人无比。

那小安子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尚膳监吴公公息怒。这位是钦天监请来的周先生,奉徐监副之命,入宫协助勘验钦安殿风水,因等候入殿许可,暂借雨花阁一角歇息片刻。”他一口气报出了钦天监徐监副的名号和周玄机的“官方身份”,试图将此事定性为公事,搬出上官名头来压一压对方的气焰。

然而,这位吴公公(尚膳监大太监,主管宫中膳食,权势熏天,是出了名的霸道刻薄)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钦天监?徐监副?”他那刻薄的嘴角扯出一丝阴笑,“咱家倒要问问,钦天监勘验钦安殿风水大事,不去太岁坛坐等,跑到这放破烂法器的雨花阁静心石上来打坐?周玄机……”他目光如蛇信般舔过周玄机的脸庞,眼神深处闪过那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更浓了,“咱家还听闻,你是江湖术士出身?嘿嘿,这静心石乃道宗古物,蕴含玄机,岂是你这等山野莽夫有资格染指的?定是你花言巧语,欺瞒上官,借此机会偷入禁地,图谋宝物!来人啊!”

“在!”身后四个内侍齐声应诺,气势汹汹。

“给咱家拿下这个私闯宫禁、图谋不轨的江湖宵小!查查他身上有什么违禁之物!”吴公公手指笔直指向周玄机,声音如同夜枭尖啸。他身后的那个带着阴九幽气息的内侍,眼中也闪过一丝冷厉。

周玄机心头警铃大作!这吴公公不但蛮横,更是一顶“私闯宫禁、图谋不轨”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他甚至避开了小安子搬出的钦天监名号!动手就在眼前!

硬闯?面对四个明显身手不弱、更有那诡异气息的内侍,加上此地深宫重地,根本不可能!束手就擒?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身份必然暴露,计划瞬间泡汤。

千钧一发之际,周玄机脑中念头急转,目光掠过吴公公那张得意阴鸷的脸,看到了他佩戴在腰间的一块样式颇为古朴、颜色暖黄的如意形玉佩!那玉佩的形制和用料,竟与自己怀中林九爷所赠的羊脂白玉佩隐隐有几分神似之处!这不是巧合!林九爷说过,玉佩是旧日宫中信物!

周玄机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惊慌,在那四个内侍作势欲扑的瞬间,猛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羊脂白玉佩,高举在眼前!

“且慢!”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吴公公!睁开你的眼看清楚了!认得此物吗?!”

玉佩在射入雨花阁的斑驳阳光下,通透温润的玉质熠熠生辉,祥云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流淌着柔和而纯正的气息,直冲吴公公的面门!

吴公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得意的阴笑瞬间凝固!他的瞳孔在看清那枚玉佩的刹那,猛地收缩如针尖,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或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抹深切的惊骇与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迅速取代了之前的阴鸷张狂,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竟一时说不出话!

整个雨花阁内的气氛,因为这枚小小的玉佩,瞬间变得诡异而凝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