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护双雄(1/2)

关城内外,肃杀之气如同腊月里凝结的冰棱,沉重地悬在每一个角落。帅府风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余震一圈圈扩散开来,搅得人心惶惶。夜枭与刘能落网,失窃的布防图侥幸寻回,黑沙会派出的精锐被连根拔起,永丰仓那场险些烧掉半座城的大火也终于被扑灭……影阁和它在关城的黑手套黑沙会,确确实实伤筋动骨。

然而,这短暂的胜利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空气绷得更紧。

城门处,守军盘查的呼喝声比往日严厉了数倍,长戟寒光闪闪,冰冷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进出城门的行人车马,连贩夫走卒担子里几颗蔫巴的青菜都要翻个底朝天。原本喧闹的骡马市此刻门可罗雀,只剩几匹瘦骨嶙峋的老骡子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在寒风中打着哆嗦。整座关城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宁静里,仿佛一张拉满的硬弓,弓弦随时会崩断。

臻多宝裹着一身厚重的银狐裘,斜倚在老马栈暖炕的角落里。暖炕的温热透过厚厚的褥子熨帖着他受过重创的身躯,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手中捧着一碗汤药,药汁浓黑如墨,散发着令人皱眉的苦涩气味。这是百草堂那位手段莫测的堂主苏芷,亲手为他煎熬的续命之药。

几口药汁下肚,一股滚烫的热流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让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他放下药碗,目光投向坐在炕边木凳上仔细擦拭佩剑的赵泓。

“他们在拖延时间,”臻多宝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也在等。”

赵泓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中那方沾着桐油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拂过寒光凛冽的长剑剑身。剑刃映着他冷硬如磐石的眉眼,更添几分肃杀。“‘夜枭’那骨头,苏芷的‘良药’都撬不开?”他开口,声音低沉,字字都像结了冰碴子。

臻多宝微微摇头,眉心蹙起一丝忧虑:“只认是影阁的人,盗图卖蒙古人求财,其他一概不知,咬死了牙关。刘能倒是软骨头,账目铁证和几轮刑具下来,什么都招了。承认是影阁重金收买,又捏着把柄,篡改军械账目,协助走私,趁帅府混乱时按‘夜枭’指令窃图。可惜,他也只是那庞大毒网里的一环,触及不到真正要害。”

“影阁被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棵毒树的根须还深埋地下。”臻多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药碗边缘,“夜枭和刘能一落网,要么逼得影阁狗急跳墙,启动他们暗藏的备用计划;要么……”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更深,“就是蒙古人的报复,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周振那边如何?”臻多宝问起正事。

赵泓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锵”一声清越的龙吟。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以整肃军纪为名,拘了几个有嫌疑的中下层军官,军械库和帅府内外的防务,也已全面接管,安插的都是他信得过的人手。”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但主帅李崇山……态度暧昧不明。对刘能,雷霆震怒,拍桌子摔杯子,全力支持周振的整肃行动。可一旦提及深挖影阁在军中渗透的根子,他就开始和稀泥。‘稳定军心’、‘大敌当前,不宜自乱阵脚’……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车轱辘话,讳莫如深,滴水不漏。”

臻多宝再次端起药碗,强忍着那刺鼻的苦涩,又啜了一小口。药汁的苦味似乎蔓延到了他的眼底:“李崇山……他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是影阁在边关的保护伞?还是被蒙在鼓里的糊涂虫?抑或是……有什么难言的顾忌,投鼠忌器?”他放下碗,目光沉沉,“影阁的手既能伸到刘能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不接触更高层?李崇山的态度,是破局的关键钥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觉,“况且,你我行踪已露。影阁这次吃了大亏,断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恐怕就是更隐蔽、更致命的报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不祥的预感,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急促而凄厉的夜枭啼鸣!

那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尖锐得刺耳,带着一种亡命奔逃般的仓皇,直直扎入老马栈这间暖室。

——铁马帮最紧急的联络暗号!

赵泓如同蛰伏的猛虎骤然惊醒,霍然起身!长剑瞬间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硬弓,凌厉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射向声音传来的窗口方向。

臻多宝也猛地挺直了脊背,重伤未愈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紧张而微微颤抖,脸上刚浮起的那点血色霎时褪尽。

“哗啦”一声轻响,一道裹挟着刺骨风雪和浓重血腥气的黑影,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撞开了窗棂,翻滚着跌入屋内。来人正是铁马帮安插在城东一带的暗哨,一个精悍的年轻人。他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被他大口大口地吸入肺腑,呼出的白气瞬间又被冻结在胡茬上。

“阁主!赵爷!”暗哨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喘息,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城东……‘济世堂’药铺后院!有……有打斗的痕迹!苏……苏堂主她……不见了!”

“什么?!”臻多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百草堂是他们至关重要的盟友,苏芷更是他臻多宝的救命恩人!影阁和黑沙会的报复,竟然如此疯狂,如此精准!目标直指他的左膀右臂!

暗哨急促地补充,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现场……有血迹!还有……百草堂特制的迷香残留!雷帮主那边也派人传信过来,他追踪枯柳坡漏网的那几个黑沙会匪徒,在城北‘乱葬岗’附近发现了大队人马活动的痕迹!”

“苏芷被抓了?!”赵泓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杀意,眼中腾起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满室的风雪都点燃,“影阁黑沙会……好胆!”他猛地转向臻多宝,“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抓苏芷引我们出城?乱葬岗那边的动静,是陷阱还是他们真正的老窝?”

“都有可能!”臻多宝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和滔天的怒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分析,“影阁此刻最恨的,除了我们,就是背叛他们、倒向我们的百草堂!抓走苏芷,既能泄愤报复,又能重创我们这边至关重要的用毒和医疗能力!至于乱葬岗……”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地方地势复杂,坟茔林立,荒草过人,是藏匿人马、设下埋伏的绝佳地点!”

他猛地看向赵泓,决断已下:“必须分头行动!赵泓,你去乱葬岗!带上雷奔和铁马帮的精锐!我怀疑那里是影阁残部或漏网黑沙会匪徒的临时巢穴,他们很可能在那里策划下一步行动,或者……那里就是他们与蒙古人接头的据点!我去救苏芷!济世堂是百草堂在关城的明面掩护,对方既然敢在那里动手掳人,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黑沙会抓人,向来不会立刻下死手,他们喜欢折磨人质逼问秘方,借此泄愤,也为争取时间!我让周振派他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亲兵跟我去济世堂!”

“不行!”赵泓断然拒绝,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一步跨到炕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臻多宝笼罩,“你重伤未愈,连站都站不稳!济世堂那边情况不明,龙潭虎穴一般!太危险!我去救苏芷!你去乱葬岗坐镇指挥!”

“赵泓!”臻多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力量,“听我说!乱葬岗那边,需要的是绝对的武力震慑,需要雷霆万钧的手段犁庭扫穴!你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利剑!只有你亲自去,才能镇得住场面,才能揪出影阁的尾巴,才能彻底掐灭他们的后续阴谋!济世堂这边,是精细活儿,是追踪线索、智取周旋!黑沙会那些下三滥的刑讯手段和藏身伎俩,我比你更清楚!”他迎上赵泓那双燃烧着焦虑和担忧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恳切,“周振的人……未必完全可靠。我需要你在乱葬岗取得决定性的突破,用铁血手段彻底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为我们后续的行动扫清障碍,确保安全!至于苏芷……”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你信我!”

小小的暖室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剧烈摇曳,昏黄的光影在两张同样写满凝重与决绝的脸上跳跃、明灭。赵泓死死地盯着臻多宝苍白如雪的脸颊上那双异常明亮、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知道臻多宝的分析是对的,乱葬岗需要他这把无坚不摧的尖刀。他也深知臻多宝的智慧足以应对黑沙会的魑魅魍魉。可那份深切的担忧,那种可能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却像巨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带来阵阵钝痛。

时间仿佛凝固。风雪在窗外呜咽咆哮,如同鬼哭。

最终,赵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如同堵着滚烫的烙铁,只从牙缝中狠狠挤出一个字:“……好!”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猛地探手入怀,动作近乎粗暴地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物件。那是一块触手生温的蟠螭纹暖玉,正是臻多宝在江南时赠予他的护身符。玉质温润,雕工古朴,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他不由分说,一把将这带着自己体温的暖玉塞进臻多宝冰冷的手里!

“拿着!”赵泓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贴身戴好!一刻也不许离身!等我回来!”

他那宽厚粗糙、如同铁钳般的手掌,带着灼人的热度和惊人的力量,紧紧地包裹住臻多宝握着暖玉的手。没有更多的话语,所有的担忧、嘱托、信任和滚烫的兄弟情谊,都在这紧紧一握中传递了过去。

臻多宝猝不及防,微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柔和暖意的蟠螭玉,那熟悉的温润触感,那上面残留的赵泓灼热的体温,像一股澎湃的暖流,瞬间从指尖涌入,迅速蔓延过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直抵心窝最深处。他没有推辞,五指猛地收紧,将那暖玉死死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力量和信念。他抬起头,迎上赵泓的目光,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你也小心!我等你凯旋!”

再无更多言语。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千般担忧,万般挂念,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尽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下一刻,赵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撞开房门!

“砰!”

木门在狂风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赵泓的身影没有丝毫迟疑,瞬间融入门外呼啸翻卷的狂暴风雪之中,如同出鞘的利刃,直刺城北乱葬岗的方向!铁马帮的精锐在雷奔的带领下,如同黑色的激流,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转瞬便被风雪的怒吼吞没。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粒子猛地灌入温暖的室内,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臻多宝被这寒风一激,忍不住低咳了两声,但握着暖玉的手却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强行压下。他珍重地将那块带着赵泓体温的蟠螭暖玉,贴身塞进自己心口的内袋里。一股温热的暖意立刻包裹住心脏,仿佛在冰天雪地里筑起了一个小小的堡垒。

他迅速起身,抓起厚重的狐裘披在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备马!”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风雪,“立刻去济世堂!”他转向那个刚刚缓过气来的铁马帮暗哨,语速飞快,“你,立刻去帅府!通知周振副将,让他派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亲兵小队,火速赶到济世堂外听我号令!要快!告诉他们,苏芷堂主遇险,事关重大,不得有误!迟了,唯他是问!”

“是!阁主!”暗哨抱拳领命,转身再次撞入风雪之中。

臻多宝最后看了一眼赵泓消失的方向,风雪茫茫,早已不见踪迹。他紧了紧狐裘的领口,将那份沉甸甸的挂念深藏心底,大步踏出老马栈的暖室,毫不犹豫地冲向风雪弥漫的城东。

风雪如刀,夜如墨染。两柄利剑,一柄斩向城北的森然鬼蜮,一柄刺向城东的诡谲迷局,为守护重要之人,为并肩而战的情谊,在这杀机四伏的边关寒夜,悍然分赴各自的战场。

城东,济世堂。

风雪似乎在这里也小了些,但空气却更加粘稠冰冷,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淡淡的、令人头昏脑胀的草药异香。济世堂的后院,如同被飓风蹂躏过。晾晒草药的竹匾碎裂一地,各种晒干的药草混着未化的积雪和暗红的血渍,狼藉不堪。一口熬药的大铁锅倾覆在地,黑乎乎的残渣泼洒开来,冻结在地面上。几处明显是新翻起的泥土,掩盖着什么,旁边散落着折断的兵刃碎片。

臻多宝裹着厚重的银狐裘,脸色在周振派来的几名亲兵手中火把的映照下,依旧苍白得吓人。他拒绝了亲兵的搀扶,独自一人,脚步虽有些虚浮,却异常稳定地踏在这片混乱的现场。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地面上的狼藉、墙壁上的刮痕、散落的物件。

一个亲兵指着墙角一处被刻意用泥土和雪块掩盖的痕迹,低声道:“大人,血迹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匆忙处理过。”

臻多宝走过去,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污秽,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沾着暗红血迹的泥土,凑到鼻尖。浓重的血腥味下,果然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异香。

“百草堂的‘梦魂引’……”他低声自语,眼神更冷,“黑沙会惯用的迷香,看来是苏芷情急之下用了出来,但显然没完全奏效。”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落在后院通往侧巷的那扇简陋小门上。门栓是被暴力撞断的,断裂处木茬尖锐。门框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深褐色的拖曳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外漆黑的小巷深处。

“人是从这里被拖走的。”臻多宝站起身,语气肯定。他推开那扇残破的小门,一股更猛烈的风雪夹杂着巷子里特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眯起眼,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仔细搜寻。巷子狭窄,地面是冻得硬邦邦的泥泞。就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厚厚的积雪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深的车辙印!那车辙印痕很新,宽度也异于寻常马车,显得格外沉重、宽大,深深地压入雪泥之中,一直向着巷子另一端延伸出去。

“不是寻常马车……”臻多宝的心沉了一下,这种车辙,更像是……运送重物或者囚笼的板车!他顺着车辙的方向望去,巷子的尽头,隐约可见通往关城东南方向——那里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盘踞的贫民区,也是黑沙会残余势力最有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正要下令循着车辙追踪,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门槛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火把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光泽。他心中一动,再次蹲下身,拂开上面覆盖的薄雪和泥灰。

半块残玉!

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玉质普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上面残留着几道模糊不清、似乎是被仓促刻划上去的刻痕。玉的表面,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臻多宝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这半块残玉。触手冰凉。他将它凑到眼前,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那几道刻痕。刻痕很浅,歪歪扭扭,似乎是情急之下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物仓促划下的,线条简单,却带着一种指向性的意味。

这绝不是苏芷的东西。她身上的佩饰,哪怕是最普通的,也透着医者的温润洁净。这残玉上的刻痕……是某种标记?还是……求救的信号?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隔着厚厚的衣物,紧紧握住了那枚贴身存放、正散发着温热的蟠螭暖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如同冰凉的蛇,悄然滑过他的脊椎。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地面,打破了后院的死寂。火把的光芒瞬间大盛,将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围起来!”一个洪亮而带着明显官威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臻多宝和几名亲兵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济世堂后院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正门,此刻已被粗暴地彻底撞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边军士卒,盔甲鲜明,刀枪出鞘,杀气腾腾地涌了进来,瞬间将整个后院围得水泄不通!火光跳跃在他们冰冷的铁甲上,映出一张张毫无表情、只知听令行事的脸。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着精良的校尉铠甲,按着腰刀大步走上前。火光映亮他方正的脸庞和下颌浓密的短髯,正是李崇山帅府麾下,直接听命于主帅的亲兵营校尉——陈武!

陈武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院中的狼藉,最后定格在臻多宝和他身后几名周振亲兵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

“奉大帅李崇山军令!”陈武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风雪呼啸的后院中回荡,“济世堂涉嫌窝藏叛逆,勾结外敌,即刻查封!所有人等,原地待命,不得擅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冰冷的刀锋反射着火光,散发出森然寒气,直指院中众人。臻多宝身后的周振亲兵们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兵器,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臻多宝缓缓站起身,将捏着那半块残玉的手不动声色地缩回狐裘宽大的袖中。他苍白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迎向陈武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陈校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好快的动作。大帅的消息,真是灵通得很。”

城北,乱葬岗。

“呜——呜——”

风在这里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无数冤魂厉鬼在嶙峋怪石与枯树残碑间穿行时发出的凄厉哭嚎。卷起的不是雪,是混着骨灰和腐土碎屑的、灰白色的尘霾,劈头盖脸地砸在人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赵泓如同一尊冰冷的杀神塑像,屹立在乱葬岗入口处一块半人高的残碑之上。他身上的玄色劲装几乎与浓墨般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柄长剑,在四周铁马帮帮众高举的火把映照下,吞吐着慑人心魄的寒芒。剑尖斜指地面,几片被风卷到近前的枯叶,在触及剑锋尺许范围时,便无声无息地碎为齑粉。

他脚下,是雷奔带领的铁马帮精锐。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此刻也一个个面色凝重,紧握着手中的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被黑暗和灰白尘霾笼罩的坟茔之地。火把的光努力地撕扯着浓稠的黑暗,却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处,影影绰绰,仿佛无数扭曲的鬼影在晃动。

“赵爷,”雷奔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明显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积雪和荒草,“痕迹到这里就乱了,四面八方都有,深浅不一,有新有旧,像是故意留下的障眼法。那帮兔崽子,钻了耗子洞了!”

赵泓的目光没有移动,依旧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翻滚的尘霾深处。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蛛网,早已撒了出去。风雪的呜咽,枯枝的断裂,土石的滚动……无数的声音信息汇入他的耳中。然后,他捕捉到了。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金属摩擦声。短促,压抑,像是有人紧张地调整了一下握刀的位置。

紧接着,是另一处,隔着大约十几丈远,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压低的吸气声。

还有……更深处,似乎有不止一个沉重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移动,方向……正在悄然向他们的侧后方迂回!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从赵泓鼻间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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