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璇玑魅影(1/2)
汴京城的夜,素来是泼洒在宣纸上浓墨重彩的工笔画,又似一只巨大而温顺的兽,披着千万盏灯火织就的华美皮毛,在御街两侧鳞次栉比的楼阁阴影里安详地卧着,发出低沉的嗡鸣。这嗡鸣是瓦舍勾栏里永不疲倦的弦歌箫管,是州桥夜市上鼎沸的人声与诱人的食物香气,是御河上画舫船娘清越的歌声穿透水雾,袅袅地融入沉沉的星河。
然而,这繁华锦绣的汴梁城,骨子里却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一扇朱门之后,每一条暗巷尽头,都蛰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如同宣纸背面洇开的墨痕,悄然改变着正面的图景。
“天音阁”,便端坐于这迷宫最繁华也最幽深的一隅。它临着汴河最宽阔富丽的一段,雕梁画栋,飞檐如鸟翼般舒展,檐角悬着的金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清越的“叮咚”声,应和着阁内流淌出的乐音,俨然人间仙阙。琉璃瓦在月色与灯火的交映下流淌着温润的釉彩,朱漆大门敞开,吐纳着衣着锦绣、冠带煌然的贵客。门前车马如龙,仆从如云,香车宝马碾过青石板路,留下辚辚之声与阵阵暗香。
外人只道这里是汴京第一等的销金窟,风雅无双的去处。唯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天音阁华美绝伦的躯壳之内,跳动着一颗冰冷而精密的“璇玑”之心。它是汴京最隐秘、最庞大的地下罗网的核心,是无数暗流汇聚的渊薮。它的主人,便是被汴京权贵圈层私下敬畏地称为“璇玑夫人”的女人。
此刻,阁内深处,一间隔绝了所有外间喧嚣的雅室。门楣上悬一块小小乌木牌,阴刻两个古篆:“听雪”。室内陈设清雅到了极致,却又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昂贵。一炉上好的海南沉香在紫铜狻猊炉中静静燃烧,烟气如丝如缕,盘旋上升,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近乎无形的篆字,又缓缓消散。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斜斜探入,枝头几粒寒苞在月下泛着玉质的光。室内无灯,只有案头一盏精巧的定窑白瓷高足灯,豆大的火苗被薄如蝉翼的灯笼罩着,光线被约束成一道朦胧柔和的柱,恰好笼罩在琴案之上。
璇玑夫人端坐琴案之后。
她身着素雅的月白色暗云纹罗衫,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葡萄紫冰绡半臂,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支样式极其简洁的白玉簪。灯火的光晕柔柔地笼着她,那张脸在光影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五官线条清晰而柔和,不见丝毫凌厉,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秘密。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那是一张传世古琴“九霄环佩”,木色沉黯,光蕴内敛。
指尖微动,清泠如冰泉滴落深潭的琴音便流淌出来。起初是几个散淡的音符,疏疏落落,如同深秋寒夜零星的雨点敲在枯荷之上,带着一种近乎寂灭的冷意。渐渐地,音韵流转,那冷意并未散去,却奇异地交织出一种深潭般的幽邃与不动声色的力量感,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却又被极致的控制收敛于无形,只在人心深处激起深沉的涟漪。
这琴声,便是璇玑夫人无声的语言,是她掌控这张无形巨网的弦索。每一个音符的起落,都对应着楼阁深处某个暗室的机关开启、某条密道的信息传递、某位不起眼的侍女或乐师眼神的微妙变化。整座天音阁,乃至延伸至汴京各个角落的无数暗桩,都在这看似清冷的琴音指挥下,如精密的璇玑玉衡般运转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是阁的皮囊,而这深潭古井般的琴声,才是它的魂魄。
琴音流淌中,雅室角落一面绘着雪压寒梅图的素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壁门旋即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来人正是臻多宝。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像个寻常的不得志文人,只是眉宇间那惯常的圆融世故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眼底深处跳动着焦灼的火星。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琴案后的背影,深深一揖。琴声并未停止,甚至没有一丝滞涩。璇玑夫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尖在丝弦上勾、挑、抹、剔,那冷冽幽深的音韵在小小的“听雪”室内盘旋、沉降。臻多宝垂手侍立,耐心地等待着。时间在沉香的氤氲和清冷的琴音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在冰面上行走。
终于,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清冷的泛音如同寒冰碎裂,余韵袅袅,在寂静中久久不散。璇玑夫人缓缓抬起双手,虚按于琴弦之上,止住了余震。
“风急天高,寒气侵骨。”她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她的琴音,清冷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质感,“臻掌柜夤夜踏雪而来,所为何事?莫不是敝阁新酿的‘玉壶冰’不合口味,要亲自来讨个说法?”她缓缓转过脸,烛光跳跃在她深潭般的眸子里。
臻多宝苦笑一下,那点圆滑又习惯性地浮现在脸上,却很快被沉重压了下去:“夫人说笑了。‘玉壶冰’清冽甘醇,冠绝京华,多宝岂敢挑剔?只是……心中有一块巨石,比那‘玉壶冰’更冷、更沉,压得人寝食难安,辗转反侧,才不得不冒昧前来,搅扰夫人清音雅兴。”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高俅。我要他倒!要他永世不得翻身!请夫人动用您深埋最久、最稳、最致命的‘暗线’,助我一臂之力!”
“哦?”璇玑夫人眉梢极其细微地一挑,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琴弦上轻轻滑过,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如同毒蛇吐信,“高太尉?位高权重,圣眷正隆,如日中天啊。臻掌柜胃口不小。”
“此獠不除,国无宁日!”臻多宝眼中精光暴射,那份商贾的油滑彻底褪尽,只剩下一个赌徒面对最终赌局时的孤注一掷与战士的决绝,“贪墨军饷,克扣边关粮秣,致使将士饥寒交迫,骨埋黄沙!强占民田,指使爪牙屠戮良善,血染京畿!构陷忠良,排除异己,朝堂之上,尽是魑魅魍魉!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手中已有零星碎片,但远远不够!不足以撼动圣心,不足以激起朝野公愤,不足以让这棵毒树彻底倾倒!”他双手微微颤抖,呼吸急促,“我需要确凿无疑的铁证!要能一击必杀,让他再无翻身之机!要能令官家震怒,令士林哗然,令天下人切齿!夫人,您深埋于高府、于他党羽心腹之中、甚至……可能触及宫闱深处的那些‘钉子’,是时候启用了!代价,无论多大,我臻多宝一力承担!”
璇玑夫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烛光下变幻着幽微难测的光芒。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琴额上那枚温润的玉徽,仿佛在掂量臻多宝话语的分量,又像是在感受某种无形的危险。
“‘暗线’非比寻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金属般的锐利,“每动一根,都如抽丝剥茧,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高俅掌皇城司多年,爪牙遍布京城,其耳目之敏锐,手段之酷烈,臻掌柜想必比我更清楚。动用‘暗线’,无异于虎口拔牙,火中取栗。你,当真准备好了?”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臻多宝斩钉截铁,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火焰,“我知风险,更知夫人手段!求夫人成全!”
璇玑夫人沉默了片刻。雅室内只有沉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她目光落在琴弦上,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器物,看到了无数条在黑暗中潜行的丝线,看到了那些在权贵阴影下无声搏命的身影,也看到了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好。”良久,一个清冷的字从她唇间吐出,如同冰珠坠地,“这火,我来点。”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臻多宝身上,“但你要记住,火一旦燃起,便再无回头路。焚的是他,也可能……是你我。”
臻多宝迎着那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顶门,但他没有退缩,重重地点了点头。
璇玑夫人不再多言,指尖再次落在“九霄环佩”的丝弦上。这一次,琴音骤变!不再是方才的清冷幽深,而是铮铮然如金铁交鸣,急促、凌厉、带着一股肃杀决绝之气!一连串短促有力的滚拂指法响起,如同骤然敲响的战鼓,又似利刃出鞘的嗡鸣!整个“听雪”室仿佛瞬间被无形的杀气充满,连那袅袅的沉香烟气都被这凌厉的音波搅得动荡不安。
这不再是清心雅乐,这是一道用琴音发出的、不容置疑的绝杀令!是唤醒沉睡在汴京各个角落、那些深埋于高俅势力核心的“暗线”的号角!
琴音穿透雅室,沿着天音阁内那些肉眼难辨的缝隙、管道、暗藏的传声铜管,瞬间传遍这座华丽建筑的隐秘角落。
璇玑楼台的心脏,在清冷琴音的催动下,无声而剧烈地搏动起来。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开始向着汴京城的权力核心——那座门禁森严、如巨兽般蛰伏的太尉府邸——悄然收紧。
汴京城的繁华依旧,如同永不落幕的盛宴。御街两侧,彩楼欢门高耸,绸缎庄、香药铺、金银铺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微风中招展。脚店门口,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新到的“滴酥水晶鲙”或“梅花包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瓦舍勾栏里,杂剧、相扑、傀儡戏轮番上演,喝彩声震耳欲聋。虹桥之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时令鲜果的担夫、乘着青幔小轿的官眷、骑马挎刀的军汉、摇着扇子的文士,形形色色,汇成一股永不停歇的人潮。
在这片烈火烹油般的繁华之下,一张无形的网,正以天音阁为枢纽,向着高俅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权力堡垒悄然渗透。璇玑夫人的意志,通过那些看似寻常的乐师、侍女、仆役、商贩,乃至府衙小吏,化作一道道无声的指令,在汴京城的血脉中隐秘流淌。
太尉府邸深处,账房所在的偏院。这里远离前庭的喧闹与后宅的奢华,只有算盘珠单调的碰撞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账册的霉味和劣质墨汁的酸气。主账房先生姓钱,是高俅的心腹,此刻正板着脸,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厮厉声训斥。
“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看看你誊的这笔账!‘叁’抄成了‘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太尉府库里的银子,是你这蠢笨如猪的东西能胡乱涂抹的吗?这要是被太尉知晓,仔细你的皮!”钱账房唾沫横飞,将一张墨迹未干的账页狠狠掼在小厮脸上。
那小厮名叫阿吉,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小,穿着府里最低等下人的灰布短衫,此刻吓得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不敢辩驳一句。他是钱账房的心腹小厮,平日里做些研墨、跑腿、整理旧账的杂活。钱账房为人刻薄寡恩,动辄打骂,阿吉在他手下,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有个姐姐,是府里浆洗房的粗使丫头,姐弟俩相依为命,最大的心愿便是攒够赎身钱,离开这座吃人的府邸。
训斥声在狭小的账房里回荡,其他几个账房先生都低着头,假装忙碌,无人敢为阿吉说话。钱账房骂累了,喘着粗气,指着墙角一堆蒙尘的旧账册:“滚过去!把崇宁三年的那些破烂都给我搬出来!再出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狗腿!”说罢,气哼哼地甩袖去了内间。
阿吉默默爬起来,脸上还沾着墨渍和唾沫星子,走到墙角那堆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旧账册前。他吃力地抱起一摞,正要转身,一张泛黄的纸片从账册的夹缝中悄然飘落,无声地滑到他脚边。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并非完整的账页,而是一张残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撕下或虫蛀鼠咬所致。纸张脆黄,墨迹陈旧,但上面几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阿吉的眼底!
“……潼川关西路军饷,计铜钱叁拾万贯,粮秣五万石……移文转运司……转……兴元府‘永济库’……实拨……库……半……余者……循例……入‘积珍’……”
下面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
“……‘积珍’乃太尉私库别称……此例已成,军需短缺,可推于蜀道转运艰难,粮秣耗损……”
阿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潼川关!那是西陲重镇!他有个远房表兄就在潼川关当兵,前些日子托人捎信回来,说军中缺粮少饷,冬天连件厚实的袄子都没有,冻饿交加,死了好些人!原来……原来那些救命钱粮,竟是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截留,流入了太尉的私库!还美其名曰“循例”!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抬头,账房里其他人都低着头,算盘声噼啪作响,没人注意到他脚边的残片。他飞快地蹲下身,借着搬账册的掩护,用颤抖的手指捏起那张残片,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重逾千斤,灼热得烫手!他几乎能闻到纸张上残留的铁锈味和……血腥气!这是足以让太尉掉脑袋的东西!也是足以让他们姐弟死无葬身之地的催命符!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清扫庭院的粗使婆子提着一桶水,慢吞吞地经过账房窗外。婆子动作迟缓,眼神浑浊,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朝窗内扫了一眼。就在这视线交错的刹那,婆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如同暗夜中一闪而逝的流星。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阿吉蹲身、拾起纸片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脸上尚未褪尽的惊骇。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慢悠悠地提着水桶走开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张望。
阿吉毫无察觉,他将那张残片紧紧攥在手心,汗水瞬间浸湿了纸张。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怎么办?扔掉?烧掉?万一被发现……告发?钱账房第一个饶不了他!太尉府……那就是龙潭虎穴!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那摞沉重的旧账册,脚步虚浮地走向库房。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那张残片,紧紧贴着他汗湿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陷入无边恐惧的深渊时,璇玑夫人的一张网,已经无声无息地撒向了他这条卑微而绝望的小鱼。
几日后,阿吉在采买笔墨的借口下,战战兢兢地溜出了太尉府后角门。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七拐八绕,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子前——那是他姐姐偶尔会来买些便宜布头做鞋垫的地方。铺子门面狭窄,挂着半旧的靛蓝布帘,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苏”字。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老裁缝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缝着一件衣服。见阿吉进来,老裁缝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慢吞吞地问:“小哥儿,扯布还是改衣?”
阿吉喉咙发干,手心全是冷汗,那张残片几乎被他揉烂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老裁缝似乎也不急,拿起剪刀,剪断一根线头,又慢悠悠地说:“瞧你脸色不好,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天大的事儿,也总有说理的地方。”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聊家常。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阿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残片,几乎是扔到了柜台上,声音带着哭腔:“老丈!求您……求您给看看!这东西……这东西要命啊!”
老裁缝放下针线,拿起那张残片,对着昏暗的光线,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放下残片,看着阿吉,语气依旧平淡:“小哥儿,这东西……太烫手。留在身上,是祸不是福。”他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小锭约莫二两重的雪花银,轻轻推到阿吉面前,“拿着,给你姐姐买点好吃的压压惊。忘掉它,就当……从没见过。出门左拐,第三个巷口进去,一直走,别回头。”
阿吉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老裁缝平静无波的脸,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莫名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他颤抖着手抓起银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成衣铺子,按照老裁缝的指示,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条小巷深处。
老裁缝看着阿吉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那张残片,走到店铺最里面,推开一扇看似堆满布匹的沉重木架。木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壁光滑,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老裁缝的身影迅速没入黑暗,木架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成衣铺又恢复了寻常的昏暗与平静。
那张沾满阿吉汗水与恐惧的账目残片,通过这条秘密的甬道,最终出现在了璇玑夫人“听雪”室内的紫檀木案上,静静地躺在一方素白的锦帕之中。璇玑夫人纤细的手指拈起它,对着灯火仔细审视。昏黄的灯光穿透薄脆的纸张,上面那几行冷酷的字迹和那触目惊心的“积珍”二字,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光晕中扭曲、狞笑。
“潼川关……军饷……积珍……”璇玑夫人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循例”那两个字,冰冷的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一丝冰冷的火焰,“好一个‘循例’!这血淋淋的‘例’,埋了多少边关将士的骸骨!”她将残片轻轻放回锦帕,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账目残片,只鳞片爪。印证它,让它成为完整的链条。查‘永济库’,查兴元府转运司所有经手此批军饷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迹!高俅这条贪墨军饷的毒蛇,我要剥下他第一层皮!”
冰冷的指令如同无形的箭矢,再次从“听雪”室射出,沿着天音阁的隐秘脉络,射向遥远的兴元府(今陕西汉中),射向那些可能还残留着线索的角落。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如同潜伏在淤泥下的毒蛇,也开始了它的行动。目标直指高俅发家之初,用无数无辜者鲜血染红的根基——土地。
临安府衙,这座代表着大宋江南首府法度威严的所在,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沉寂。宽阔的庭院里,高大的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几个皂隶抱着水火棍,靠在廊柱下打着盹儿。文书房里,充斥着旧纸张、墨汁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卷宗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其上分门别类堆满了历年积压的卷宗,许多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结着蛛网。
一个身穿青色小吏服饰、面容敦厚、约莫三十出头的书办,正拿着鸡毛掸子,慢吞吞地掸着架子高处的灰尘。他动作笨拙,不时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几声,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木讷不得志的底层小吏。他叫沈默,在这府衙文书房一待就是十年,每日与故纸堆为伍,沉默寡言,仿佛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没人知道,这块“青砖”,是璇玑夫人布在临安府衙最深、最稳的一颗“钉子”。他像一只最有耐心的蜘蛛,在这片由卷宗构筑的庞大迷宫里,无声地编织了十年。
此刻,沈默看似在例行公事地清理,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快速而精准地扫过卷宗脊背上标注的年份、案由。他的目标很明确:政和初年,京畿路,田土纠纷,命案,尤其是那些标注为“事主通匪”、“已结”、“封存”的卷宗。他的动作看似随意,鸡毛掸子拂过之处,灰尘簌簌落下,同时,他的指尖极其隐蔽而快速地在一卷卷厚厚的卷宗上划过、按压、感知着纸张的厚度和装订的松紧。
终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卷格外厚重的卷宗上。卷宗脊背上的标签字迹已有些模糊:“政和三年·京畿·良田张氏一门灭门案·事主通匪·已结·封存”。那“封存”二字,朱砂黯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血腥气。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左右瞥了一眼。午后倦怠,其他几个书办不是在打盹儿,就是在慢悠悠地抄写公文,无人注意这个角落。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装作掸灰时不小心碰落了这卷宗。厚重的卷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哎哟!”沈默低呼一声,笨拙地弯腰去捡,手忙脚乱间,他宽大的袍袖巧妙地遮挡了大部分动作。他迅速翻开卷宗,泛黄的纸张发出刺鼻的霉味。里面的记录触目惊心!京郊富户张守义,家有良田数百顷。政和三年秋,其田庄毗邻的一处皇庄管事(卷中隐晦提及乃高俅心腹崔某)看中了张家风水极佳的一块祖田。先是利诱不成,后竟指使数十名如狼似虎的“庄客”(实为崔某蓄养的恶奴),于深夜持械闯入张家,以“通匪”为名,将张家上下男丁十二口尽数屠戮!女眷被掳走,下落不明!张守义年方十六的幼子被砍断四肢,弃于野地,哀嚎三日方绝!事后,崔某勾结当地保正、里胥,伪造“通匪”证据,反诬张家勾结流寇,图谋不轨。此案上报临安府,竟被当时府尹(与高俅交往甚密)以“证据确凿”为由草草结案,张家田产尽数“充公”,实则大部分落入了崔某及其背后之人囊中!
卷宗内附着几张粗糙的现场勘验图,血迹描绘得虽然简略,但满纸的“刀伤”、“致命”、“残肢”等字眼,依旧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还有几张所谓“通匪”的“物证”记录——几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几件破旧衣物,荒谬绝伦!更有当时几位试图为张家鸣冤的乡邻被“训诫”、“拘押”的记录!
沈默强忍着翻涌的胃液和滔天的愤怒,以惊人的记忆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将卷宗内最关键的人名(张守义、崔某)、时间、地点、手段、涉及的皇庄名称、当时府尹姓名、伪造证据的关键细节、乡邻证言的摘要……一字不差地刻入脑海。同时,他手指在卷宗几处关键的、能清晰显示案件被蓄意扭曲和压制的段落上,极其隐秘地留下了只有特定药水才能显影的微痕标记。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他“笨拙”地将卷宗捡起,拍打掉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嘴里还嘟囔着:“罪过罪过,差点弄坏了……”仿佛只是一个不小心打落东西的笨拙小吏。
当他抱着鸡毛掸子,低着头,迈着惯常的迟缓步子走出卷宗库房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敦厚的脸上。没人注意到,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十年磨一剑的冰冷锋芒和刚刚目睹人间惨剧后的熊熊怒火。这份被尘封在故纸堆深处、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卷宗,终于被璇玑夫人最深的“暗线”掘出,它将成为投向高俅的第二把淬毒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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