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声渐起(2/2)
一股混杂着疑虑、警惕和帝王本能对失控权力厌恶的寒意,悄然从赵佶的脊椎升起。
“陈琳。”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御案旁不远处、须发皆白的老太监陈琳,立刻躬身上前一步,垂首恭听:“老奴在。”
赵佶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章上那个被指痕染红的“高俅”二字上,并未抬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个赵泓……关在死牢里,多久了?”
陈琳布满皱纹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了一下。他侍奉官家几十年,深知这位主子心思如渊。这看似随意的一句问话,背后蕴含的分量,足以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他头垂得更低,声音恭谨而平稳,不带任何倾向:“回禀官家,自大理寺定谳至今,已近十月了。”
“哦,十月了……”赵佶淡淡地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他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在江南转运使司的奏章上批了个“览”字,笔锋却显得有些滞涩。
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冰凉的紫檀木椅背上。目光抬起,越过御案,投向殿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天空。那片天空,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云。
高俅……赵泓……流言……独断……
帝王的心术,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一丝微妙的疑虑,一旦种下,便会在权力的土壤里,无声地生根发芽。这潭水,表面依旧平静无波,深处,却已开始酝酿足以颠覆巨舟的暗流。
大宋刑部死牢,位于汴京城西南角一处极其偏僻的所在。与其说它是建筑,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座深埋地底的巨大石墓。终年不见阳光,只有甬道深处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投下昏黄而扭曲的光影,勉强驱散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那气味,是绝望和死亡最直接的具象化。霉烂的稻草、污秽的排泄物、伤口化脓的腥甜、还有角落里老鼠啃食着什么不知名物体发出的窸窣声和吱吱尖叫……所有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冰冷、足以侵蚀灵魂的恶臭,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囚徒的肺叶上。
死牢最深处,一间狭窄得仅容人蜷缩的石室。厚重的铁门紧闭,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孔洞,是送饭和窥视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巨大石块垒砌,冰冷刺骨,凝结着一层滑腻腻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粘液。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早已板结发黑、散发着馊味的稻草。
赵泓就靠在这冰冷的墙壁上。
曾经挺拔如青松的身躯,此刻瘦骨嶙峋,几乎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吞噬。破旧的囚衣勉强蔽体,上面沾满了污垢和早已变成深褐色的、干涸的血迹。他的头发如同枯草般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惨白,上面布满了污垢和几道尚未完全结痂的鞭痕。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
然而,就在这张形销骨立、如同地狱恶鬼般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到极限、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凶悍和……一丝在腐臭中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异常的气息!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铁门下那个送饭的孔洞。就在刚才,那孔洞的挡板被拉开,一只枯瘦、肮脏的手将一个粗陶破碗和一个同样粗陋的黑面窝头塞了进来。碗里是浑浊的、漂浮着几片烂菜叶的汤水。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一样。但赵泓那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
那只塞饭的手!动作似乎……快了一瞬?不像往日那般带着恶意的、故意慢吞吞的拖延。而且……那枯瘦的手指在缩回去的刹那,似乎……极其轻微地、在冰冷的铁门边缘,顿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快得像错觉。
紧接着,门外传来两个狱卒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隔着厚重的铁门,模糊得如同蚊蚋:
“……听说了吗?外面……”声音细若游丝,后面几个字完全淹没在甬道深处传来的、另一个囚徒痛苦的呻吟和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中。
“……樊楼……说书的……胆子真肥……”另一个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咋舌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声音断断续续,瞬间就被死牢里固有的嘈杂淹没了。
但赵泓捕捉到了!樊楼!说书的!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细微却极其锋利的电流,狠狠刺入他混沌而麻木的脑海!
樊楼?汴京最豪奢的酒楼!说书的?在那里说什么?能说什么?值得狱卒在这种地方、用这种语气谈论?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就像一个在无边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突然嗅到了一丝极其遥远、却真实无比的……水汽!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粗陶碗里浑浊的汤水上。汤水浑浊,但……他看到了!在几片烂菜叶子下面,沉着一小块……油星?虽然极其细微,但绝不是往日那种纯粹的、令人反胃的清水寡汤!还有那个窝头,入手的分量……似乎也比往日重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是粗粝得能划破喉咙的黑面,但捏在手里,似乎更……瓷实?
是幻觉吗?是饥饿和绝望导致的疯狂臆想吗?
赵泓伸出颤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粗陶碗。碗壁冰冷粗糙。他凑近碗沿,闭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浓烈的馊腐味直冲鼻腔。然而,就在这令人作呕的气息深处,他极其艰难地分辨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油腥气!虽然劣质,但那是实实在在的、来自油脂的气息!
不是幻觉!
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撞击着干瘪的胸膛!咚咚!咚咚!声音大得仿佛要冲破这狭窄的石牢!
希望!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比萤火还要微弱的希望!但这缕微光,对于在绝对黑暗中行走了十个月的他来说,不啻于撕裂长夜的惊雷!
是谁?外面发生了什么?是臻多宝?!那个在军械库大火中消失、只留下一个“活下去,等我消息”的哑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臻多宝?!
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疲惫欲裂的大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头在陷阱中舔舐伤口的狼。不能乱!不能死!必须活下去!必须抓住这一丝……生机!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犹豫,也顾不上那汤水的恶臭,如同饮下琼浆玉液般,大口地、贪婪地将那碗浑浊的汤水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温热的、带着劣质油腥和馊味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刺激着他早已麻木的胃囊。紧接着,他抓起那个黑硬的窝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下去!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和食道,带来剧烈的痛楚,但他却像感受不到一般,拼命地咀嚼、吞咽!每一口,都像是在汲取活下去的力量!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他一边吞咽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一边艰难地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旧伤新痛一起发作,痛得他眼前发黑,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但他不管不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一点点地……坐直身体!
长期蜷缩在角落,让他的筋骨如同生锈的门轴。坐直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如同酷刑。他剧烈地喘息着,豆大的冷汗瞬间从额头、鬓角渗出,混合着污垢流淌下来。
但他成功了!
脊背,终于离开了那冰冷滑腻的墙壁,挺直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佝偻,虽然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这微不足道的改变,却让他胸中憋闷了十个月的那口浊气,猛地吐出了一半!仿佛重新夺回了对自己身体的一点点控制权!
活下去!观察!等待!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如同两点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住那扇厚重的铁门,盯住门上的孔洞,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障碍,看清外面那个正在悄然变化的世界。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牢狱深处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脚步声、铁链声、狱卒模糊的交谈……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成为他判断外界风云变幻的线索。
死牢深处,腐臭依旧。但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里,一缕名为“生”的微弱气息,伴随着劣质油脂的味道,倔强地升腾起来。赵泓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和窝头的粗粝。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在污秽和伤痕的衬托下,狰狞如修罗,却燃烧着不死不休的凶悍火焰。
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迅速在汴梁城的上空洇染开来。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被一种更为嘈杂、也更为隐秘的市井气息所取代。各坊的夜市次第亮起灯火,炊烟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弥漫在街巷之间。然而,在靠近汴河、一处不甚起眼的街角茶棚下,气氛却与这渐起的繁华格格不入。
茶棚简陋,几张油腻腻的方桌,几条长凳。此刻棚下坐满了贩夫走卒,多是些刚卸完汴河漕船的苦力、进城卖完菜蔬的农人,一个个粗布短褐,脸上带着白日劳作的疲惫。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挂在棚柱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棚子中央,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瞎了一只眼的老说书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他面前没有醒木,只有一方磨得油亮的惊堂木(一块硬木片),旁边放着一碗浑浊的茶水。他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浑浊而沧桑,此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亢奋。
“……列位看官!”老说书人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棚外的嘈杂,“上回说到,那忠义无双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被那高太尉设计陷害,刺配沧州,风雪夜奔山神庙!”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好个林教头!一身武艺,满腔热血,却被逼得家破人亡,远走天涯!可恨那奸佞当道,只手遮天,连这等英雄好汉也容不下!列位想想,那高太尉,为何定要害他?还不是因为林教头刚直不阿,不肯同流合污!挡了人家的路,碍了人家的眼!”
他的话语如同投石入水,在疲惫的听众中激起阵阵涟漪。苦力们停下了灌水的动作,农人忘记了拍打身上的尘土,棚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那独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这世道!”老说书人猛地提高了声调,带着哭腔般的控诉,“自古便是忠良难存,奸佞横行!远的如岳武穆,风波亭千古奇冤!近的……”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那只独眼闪烁着,扫过棚下每一张被生活压得麻木、此刻却隐隐燃烧着不平的脸,“近的,又何曾少了?想想那些在边关,顶着胡人的刀箭,豁出性命保家卫国的军汉!他们在前头流血拼命,可背后呢?粮草霉烂,军械朽坏!本该护身的铁甲,穿了跟没穿一样!本该杀敌的刀枪,砍下去自己先卷了刃!这他娘的是谁造的孽?是那些克扣粮饷、倒卖军资、喝兵血、吃空饷的硕鼠蛀虫!是他们!活活把咱们大宋的好儿郎,往死路上逼啊!”
棚下的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苦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浑浊的眼睛里竟也泛起了泪光。老说书人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剜在他们心头最痛的地方。边军之苦,市井小民或有耳闻,但从未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被撕开!
“那些军汉,冤不冤?屈不屈?”老说书人声音颤抖,仅剩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不知是真是假,“他们冤!屈!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可结果呢?结果不是那些喝兵血的硕鼠被揪出来砍了头!结果反倒是那些死里逃生、侥幸活下来的军汉,被扣上了通敌、畏战的屎盆子!被下了大狱!等着秋后……问斩!”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怆。
“天杀的!”一个壮硕的苦力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碗碟乱跳,汤水四溅。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没天理了!” “狗官!” “杀千刀的!” 压抑的愤怒如同点燃的干柴,瞬间在小小的茶棚里爆开,咒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悲愤的情绪被煽动到,群情激愤之时——
“哗啦——!!!”
一声刺耳至极的爆响,如同惊雷般炸开!
一张沉重的条凳裹挟着狂暴的力量,如同攻城槌般狠狠砸在说书人面前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桌子上!木屑、碎瓷片、浑浊的茶水、啃剩的窝头渣滓……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棚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呆若木鸡。
烟尘木屑弥漫中,四个穿着皂色劲装、腰挎制式腰刀、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如同地狱里钻出的恶鬼,凶神恶煞地堵在了茶棚入口。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脸上一条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正是五城兵马司的悍卒头目,绰号“疤面虎”的张彪。他身后三人,同样煞气腾腾,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扫视着棚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张彪狞笑着,一脚踩在翻倒的桌子残骸上,沾满泥污的靴子碾磨着地上的碎瓷和食物残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被泼溅了一身茶水、惊得跌坐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的独眼老说书人身上。
“老东西!”张彪的声音如同破锣,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和戏谑,“活腻歪了?敢在这天子脚下,妖言惑众,诽谤朝廷命官?嗯?”他弯腰,一把揪住老说书人稀疏花白的头发,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那张满是皱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被迫对着自己。
“军爷……军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混口饭吃……讲个古……”老说书人魂飞魄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泪水,牙齿咯咯打颤。
“讲古?讲你娘的古!”张彪啐了一口浓痰,狠狠砸在老说书人脸上,“什么冤屈?什么硕鼠?指桑骂槐,当爷爷们是聋子瞎子?!”他猛地一甩手,老说书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掼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碎木片上,顿时血流如注,糊了半边脸。
“给我砸!”张彪厉声咆哮。
他身后的三个恶汉如狼似虎般扑入棚内!沉重的腰刀刀鞘、穿着硬底官靴的脚,成了最狂暴的武器!
“哐当!” 支棚的竹竿被一脚踹断!油布顶棚哗啦一声塌陷半边!
“哗啦!” 仅剩的几张桌子被掀翻!粗瓷碗碟砸在地上,碎裂声不绝于耳!
“滚开!” 一个试图护住自己卖菜钱筐的老农被粗暴地推倒在地,钱筐被一脚踢飞,铜钱滚落满地!
“啊!” 躲避不及的苦力被飞溅的木刺划破了脸颊,鲜血直流!
茶棚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恶汉的狞笑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本被压在翻倒桌腿下、沾满了泥污和茶渍的破旧线装书册,被一只混乱中踩踏的官靴踢了出来,书页散开。
那是一本坊间常见的《忠义水浒传》话本残卷。
就在张彪狞笑着,抬脚要狠狠踹向蜷缩在地上、满脸是血、哀哀呻吟的老说书人胸口时——
一滴滚烫的、鲜红的血珠,从老说书人额头的伤口迸溅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那本散开的《忠义水浒传》残页之上。
血珠迅速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凄厉而绝望的彼岸花,浸透了粗糙的纸张,将那墨印的“忠义”二字,染得一片猩红、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