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谈生命(1/2)

暮色四合,晚霞如泼洒的浓重胭脂,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空气里浮动着白昼将尽时的微凉与静谧,偶尔几声倦鸟归巢的啼鸣,更衬得小院空旷宁静。赵泓坐在廊下那把旧藤椅里,身体微微僵着,左肩胛骨深处那处陈年的箭伤,像一枚在阴湿天气里苏醒的锈钉,正一下一下,不依不饶地凿着他的骨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僵冷的疼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微光。

脚步声轻缓地靠近,带着一种特有的、因目力缺失而养成的谨慎试探。臻多宝的身影出现在廊口。他摸索着门框,动作有些滞涩,那双曾经清亮如寒潭、如今却只余一片空茫的眼睛,无意识地“望”向赵泓的方向。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杯子,袅袅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清瘦的侧脸。

“赵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水…温的。”

赵泓的目光落在那只端杯的手上。指节修长,却因用力而显得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杯沿的水汽在他指腹凝结成细小水珠。那双手,此刻正因主人的全神贯注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赵泓喉头,比肩胛骨的旧痛更尖锐地攫住了他。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杯水。

他的手掌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粗糙厚茧,温热而稳定,覆住了臻多宝端着杯子的手背,连同那只微凉的、颤抖的陶杯一起,稳稳地包裹住。

“多宝,”赵泓的声音低沉,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旧伤发作的隐忍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目光紧紧锁在对方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上,“别再对我说‘你该去’了。告诉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你真正想的。”

那杯水停在半空,臻多宝整个人似乎也僵住了。空茫的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被惊飞的鸟雀。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用惯常的疏离把自己重新包裹起来,动作却显得徒劳而笨拙。杯中的水晃了一下,几点温热溅落在赵泓的手背上。

“没…没什么别的。”臻多宝别开脸,声音干涩,像绷紧的弓弦,试图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平静,“外面天大地大,你一身本事,本就不该困在这方寸之地,守着一个……”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废人。”

“废人?”赵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手掌却收得更紧,不容他退缩半分,“看着我,多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尽管明知对方看不见,但那灼灼的目光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看着我!告诉我,你心里真正压着的东西!别再用这些话搪塞我!”

“搪塞”二字,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猛地刺穿了臻多宝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他浑身剧烈地一颤,手中的陶杯再也握不住,脱手坠落,“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惊心动魄。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濡湿了廊下的青砖,也濡湿了赵泓的袍角和臻多宝的鞋面。

那清脆的碎裂声,仿佛也同时击碎了臻多宝心中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防。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失焦的双眸骤然涌上大片水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泓一步抢上前,没有去管地上的狼藉,双手紧紧扶住臻多宝剧烈颤抖的双肩,仿佛要将他从无形的深渊里拽回来:“多宝!”

“我怕……”一个破碎的音节终于从臻多宝紧咬的齿缝间挤了出来,带着濒临窒息的哽咽。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反手死死攥住了赵泓扶在他肩上的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我怕啊,赵泓……”汹涌的泪水终于决堤,毫无阻碍地沿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滚落,砸在赵泓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那压抑了太久、深埋于骨髓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喷薄而出:

“我怕我拖累你一生!我怕你这一身抱负、满腹经纶,都因为我这一双瞎眼,困死在这方寸之地!我怕你看着外面风云变幻,听着故人建功立业的消息,心里会生出不甘,会后悔!我怕……”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头剧烈滚动,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绝望的苦汁,“我怕你终有一天会恨我!恨我耽误了你!恨我成了你的枷锁!”

他空茫的眼睛徒劳地睁大,泪水汹涌流淌,仿佛想穿透那片永恒的黑暗,看清赵泓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又恐惧看到任何一丝可能的动摇或厌弃。

“我更怕……”他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破碎不堪,“我怕我时日无多……我怕我哪天就……就撒手去了!留你一个人……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的!再没人记挂你冷暖,再没人……”他哽咽得无法继续,只剩下压抑不住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在喉咙深处翻滚,“那我死了……也闭不上眼!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最后一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臻多宝的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仿佛被那沉重如山的恐惧彻底压垮。

赵泓的心,在臻多宝那一声声泣血的“我怕”里,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揉捏、撕扯。那滚烫的泪水和绝望的呜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最深处。他猛地用力,将臻多宝下滑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双臂如同铁箍,死死圈住他,用自己的胸膛支撑起他崩塌的世界。

“听着,多宝,”赵泓的声音就在臻多宝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静和穿透一切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沉重的回响,“听着我的话。”

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那无声的呜咽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他的前襟。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转而捧住臻多宝泪水纵横的脸颊,强迫他抬起脸,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他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住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进去。

“你说责任?好,我们来说责任。”赵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这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回荡,“对君王,我提刀上马,守过边关,流过血,无愧于心;对袍泽,我活着带回了能带的人,祭奠了该祭奠的魂;对天下苍生,我问心无愧,尽过力,拼过命!”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还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粝和战场血腥的铁锈味。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多宝,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赵泓的声音里渗入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那不是史书上的慷慨悲歌,那是……是断肢残骸,是脏腑涂地,是上一刻还跟你笑骂的兄弟,下一刻就瞪着空洞的眼睛倒在泥泞里,身体还是温的!是漫山遍野的死人堆里,你扒拉着,只想找到一个还能喘气的活口……功名?利禄?在那样的地方,轻飘飘的像一阵烟!一场盛宴?一个高位?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充满了对过往执念的彻底嘲弄和解脱。

“我活着从那样的地方爬回来,赵泓喘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那压抑了太久的战场记忆翻涌而上,带着冰冷的血腥气,“不是为了再去追逐那些!不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斩钉截铁,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臻多宝眼前的黑暗。

他猛地抓住臻多宝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坚实滚烫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强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臻多宝的掌心,如同擂响的战鼓,传递着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力量。

“我是为了这个!为了能这样——真真切切地活着,能这样实实在在地抱着你,守着你!”赵泓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里掏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挽回因为我……因为我当年那该死的疏忽和愚蠢而让你失去的光明!这,才是我赵泓现在,此刻,这辈子剩下的命里,最大的责任!唯一的救赎!”

“什么广阔天地?”赵泓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而坚定的弧度,那弧度里是看透浮华后的清醒,“若这天地间,没有你在的地方,于我何用?不过是更大、更冰冷的囚笼罢了!多宝,你从来不是我的枷锁,你是我活着的锚点,是让我这颗在血火里漂了太久的心,能落下来的地方!”

他捧着他脸颊的手微微用力,指腹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滚烫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你说时日无多?怕留我一人孤独?”赵泓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入臻多宝灵魂深处那片恐惧的泥沼,“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生命的份量,从来不是靠长短来衡量的!”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战场上决断生死的魄力:“我宁愿要眼前这短暂却真实的相守!能看着你,守着你,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也好过回到那看似锦绣繁华、实则冰冷透骨的所谓‘功业’里去,日日咀嚼悔恨,夜夜被分离的噩梦惊醒!那样的漫长,比死更让我恐惧!”

臻多宝被赵泓紧紧按在他心口的手,清晰地感受着那一下下沉重而蓬勃的搏动,如同最有力的鼓点,敲打在他绝望冰封的心湖上。赵泓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的重量,裹挟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与硝烟气息,又浸透了滚烫的赤诚,以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撞碎了他心中那座名为“自毁”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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