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泥鸿爪(1/2)
京城轮廓已在北方地平线上显露,如同巨兽蛰伏,威严而陌生。马车摇晃着碾过官道,轮下尘土飞扬,远不如江南水路那般清润温柔。臻多宝倚着厢壁,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萧瑟冬景。大夫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却又奇异地不再掀起惊涛骇浪——“根基损毁太甚,精心养护,或可延年益寿,但逆转……已非人力可及。”
赵泓的手,始终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掌心传递着恒定的暖意,像一块温润的玉。他无需多言,这沉默的暖意便是千言万语。臻多宝侧过头,迎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关切,却再无当初得知噩耗时的惊惶失措,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接纳与守护。
“像那江南的流水,”臻多宝声音轻缓,带着久病的微哑,“强求它向西,徒劳无功。顺着它的性子,反而能滋养两岸。”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如初融的雪水,“长短由天定,宽窄在己心。泓哥,我想明白了。”
赵泓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细薄的肌肤。“嗯。”他只应了一声,低沉而肯定,胜过万千承诺。他将她身上那条从江南带回的、绣着细密缠枝莲纹的素色锦缎披风,又仔细地掖了掖边角。
京城近郊的景物渐次熟悉起来,曾经魂牵梦萦的繁华,此刻却像褪色的旧画。那喧嚣市声仿佛隔着水幕传来,模糊不清。臻多宝凝望着车窗外飞逝的田畴、枯柳,心头涌起的,竟是江南小舟划过莲叶时清越的水声,是山寺钟鸣穿透薄雾的悠远回响。那些旅途中的片刻宁静,如同沉入深潭的玉石,在她心湖深处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竟有些想念那船上的摇晃了,”她轻声道,目光流连于窗外枯枝勾勒出的冷硬天际线,“还有那山寺里清寒的空气,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雪水洗过一遍。”
赵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也牵起温和的弧度:“那庙里的素斋虽粗淡,却别有一番滋味。”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想回去了?”
臻多宝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披风柔滑的缎面在她颈边泛着微光:“倒也不是。只是觉得……那一路的山水,那一路的静气,像是给骨头缝里都注进了一点韧劲儿。”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沉淀下来的力量吸入肺腑,“这京城的风,再硬再冷,好像……也能试着站一站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劫后重生的、坚韧的平静。
赵泓凝视着她苍白却神情坚定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句:“好,我们站稳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宽阔的肩膀无形地为她隔开更多动荡,“往后,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无论大小,无论难易。”
这承诺像一块沉稳的基石,稳稳地安放在臻多宝的心田。她眼睫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一角细腻的针脚。父亲那张总是伏案疾书、被油灯映亮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承载着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沉淀着无数疑难杂症的应对之方。它们不应只在她记忆中蒙尘。
“父亲留下的医案手稿……”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追忆的微颤,“我想把它们重新整理出来。有些方子,对治虚损之症,颇有独到之处。”她抬起眼,望向赵泓,眼中闪烁着微弱却执着的光芒,“或许……能帮到像我这样的人,少走些弯路?哪怕只是提点一句,让心头的重压轻上那么一丝丝,也是好的。”
赵泓眸中的光芒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赞许与支持。“好!”他应得斩钉截铁,仿佛她提出的不是一件琐事,而是一项宏大的功业,“这是大功德!我替你寻最好的书案,最亮的灯,最稳当的椅子。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他眼中是磐石般的承诺,“我便是你的书童,替你研墨铺纸,守着你,护着你。”
马车终于驶入了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大门,碾过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发出沉闷的回响。府邸依旧轩昂,仆役们屏息垂手,恭谨地迎候着归来的主人。然而这繁华堆砌的深宅,此刻在两人眼中,却显出一种疏离的静默。空气里沉淀着经年累月的陈腐气息,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檀香木匣,沉重而凝滞。
“回来了。”赵泓扶着她小心地踏下脚凳,低声说。他的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被精心修剪却难掩冬日萧索的花木,扫过那些垂首肃立的熟悉面孔。
“嗯,回来了。”臻多宝应道,声音飘散在空旷的庭院里。她裹紧了身上的江南披风,那上面似乎还沾染着水乡微凉的潮气,与这北地干燥冷硬的深宅气息格格不入,却又成为她此刻唯一的暖盾。仆妇们担忧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探着她过分羸弱的身形。她微微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寒风中努力汲取阳光的细草,将那份无声的关切和怜悯挡在披风之外。
赵泓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细微动作,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低声吩咐:“夫人需静养,无事莫扰。”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隔开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打扰。
他一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避开庭院中略显生硬的风口,穿过几重院落,最终停在一处朝南的轩敞回廊下。这里视野开阔,避风向阳,显然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廊边,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枝头虽未着花,却已鼓起密密的深红花苞,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蓄势待发,如同点点凝固的火焰。
“看,”赵泓指着那梅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捧出精心准备的礼物,“我让人挪了这张矮榻过来,铺了厚褥子。坐在这里,不怕风,又能瞧见它开花。”他扶着臻多宝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上缓缓坐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薄胎瓷器。矮榻的位置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恰好能让她的目光越过雕花栏杆,轻松地落在那株静待绽放的老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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