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庭院黄昏(1/2)
庭院中一片荒芜,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暮春的黄昏时分,风似乎也变得慵懒起来,只是有气无力地拂过廊下那已经剥落的朱漆,顺带卷起些许细碎的尘埃。这些尘埃在夕阳斜长的余晖中,如同幽灵一般无声地飞舞着。
赵泓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在这片新置的颓败之中,脚下是肆意生长的杂草,它们已经没过了脚踝,还纠缠着断砖碎石。当他踩上去时,这些杂草发出了一阵枯涩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一股浓重的、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这股味道让人感到有些窒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已经凝固了数十年之久。
目光所及,皆是疮痍。昔日华美的回廊,梁柱倾颓,雕花模糊难辨,徒留残损的骨架在暮色里投下狰狞的暗影。角落一池死水,浑浊不堪,浮着几片腐败的莲叶,了无生气。墙角,几株瘦弱的藤萝倒还攀附着断壁,细弱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显得格外伶仃。赵泓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方耗尽积蓄买下的安身之所,如同他这具从战场上侥幸捡回的躯壳,徒剩一副空茫的骨架。
就在这寂静即将凝固的刹那,一阵低低的呜咽声,丝丝缕缕,毫无征兆地钻进耳朵。那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黄昏的静谧。赵泓猛地站定,脊背绷紧,侧耳细听。哭声从西北角那堵爬满枯藤、最是阴暗的断墙方向传来,带着一种被极力压抑却终难抑制的绝望,幽幽咽咽,在空寂的院落里回荡,缠绕上人的心肺。
他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轻得如同羽毛落地一般,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会惊扰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他的脚步缓缓地踩过荒草丛生的地面,绕过那一堆倾倒的假山石堆,仿佛这些都是易碎的瓷器,稍有不慎就会打破这片寂静。
断墙的阴影浓重得如同墨染,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那隐藏在墙角处的人影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在那一堆半人高的蓬乱荒草和断砖瓦砾的掩盖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完全被黑暗所吞没,若不是那无法抑制的抽泣声,恐怕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存在。
那抽泣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宛如夜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赵泓的脚步在距离那身影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喉头有些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让他难以发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些,轻声问道:“谁在那里?”
话音未落,那原本低低的呜咽声突然像被剪断的琴弦一样戛然而止。那蜷缩的身影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抬起头来。
昏昧的光线下,一张沾满泪痕和污泥的脸庞映入了赵泓的眼帘。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瘦得惊人,眼窝深陷,仿佛是被岁月和苦难吸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她的嘴唇干裂,上面还残留着丝丝血迹,那是她自己咬出来的痕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正盛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死死地盯着赵泓,身体也下意识地拼命向后缩去,似乎想要将自己完全嵌进那冰冷的墙缝里,以躲避赵泓的视线。
“别怕。”赵泓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也磨灭不了的疲惫,却也奇异地平稳下来,“我不是这宅子旧主家的人。这里,如今是我的地方。”
女子依旧蜷缩着,只有那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赵泓环顾四周的荒芜,又看向那张写满惊惧和饥饿的脸,心下一片了然。这乱世,何处不飘零?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先起来。地上凉。”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和清晰,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女子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赵泓沉静的脸,眼中挣扎片刻,终于,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她颤抖着,试探地伸出自己沾满污泥、骨节嶙峋的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搭上赵泓的掌心。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赵泓心底漾开一圈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涟漪。
赵泓将她安置在唯一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两间西厢房里。他沉默地抱来自己仅有的半床干净被褥,又翻找出前几日买来尚未动用的粟米和一小块腌肉,在院里支起缺了角的陶灶,生火熬粥。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默而专注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女子蜷坐在角落小凳上、依旧警惕不安的身影。食物的香气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恍惚的暖意。
“你叫什么?”赵泓将一碗热气腾腾、稠厚的粟米粥递到她面前。
女子迟疑着接过粗糙的陶碗,指尖被烫得一缩,却紧紧捧着不肯松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沙哑:“臻……臻多宝。”
“臻多宝……”赵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富贵气,与眼前人的落魄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没有追问更多,只是指了指粥,“吃吧。”
臻多宝埋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滚烫的粥似乎也感觉不到,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滴落进碗里。赵泓别开眼,望向院中那株不知何时移栽来的、孤零零立在池边的牡丹。天色已完全暗透,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烬,映着花枝模糊的轮廓。风掠过荒草,呜咽声又起,这一次,却并非来自墙角。
日子便在无声的忙碌与重建中滑过。赵泓沉默地清理庭院,修葺破败的屋舍。臻多宝起初只是怯怯地缩在屋里,如同受惊的蜗牛。几天后,她开始尝试着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清扫廊下的积尘,擦拭勉强修复的木窗,默默地在赵泓清理出的土地上,小心地栽下几株她从破败的院落角落寻来的、奄奄一息的幼苗——不知名的花草,还有一株瘦弱得可怜、只有几片叶子的牡丹。她的动作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极少说话,只有当赵泓询问时,才用极简短的字句回答。
黄昏,仿佛成了这荒芜庭院里唯一被点亮的时刻。当夕阳熔金,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而短暂的暖橘色,赵泓总会停下手里的活计。臻多宝也会不自觉地放下手中的小铲或水瓢,从她照料的那片小小的、新翻过的土地旁站起身。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常常是立在回廊尚存的几根柱子旁,或是池边那座勉强修好的小亭里,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眼前,是臻多宝亲手栽下的那株牡丹。它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和这庭院里悄然滋生的生机,竟顽强地活了下来,枝头终于结出了一个小小的、饱满的花苞。在夕阳柔和的金光里,那花苞的尖端透出一抹羞涩的粉红。池中,几片从淤泥里挣扎出来的新莲叶铺展开,小小的睡莲紧紧闭合着花苞,如同安眠的精灵。墙角,那些原本伶仃的藤萝,被清理掉缠绕的枯枝后,也舒展了筋骨,嫩绿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世界在黄昏的滤镜下变得格外宁静。没有言语,只有晚风拂过叶片的轻响,远处归巢鸟雀偶尔的啁啾,以及池水被微风荡起的、几乎听不见的涟漪声。赵泓的目光掠过那含苞的牡丹,望向天边燃烧的晚霞,眉宇间积压的沉郁似乎被这暖光融化了一丝。臻多宝则更专注地看着自己照料的花草,尤其是那株牡丹花苞。她微微侧着头,夕阳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那双曾盛满惊惧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花苞的轮廓,沉淀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伸出手指,隔着空气,极轻、极慢地,一下一下,无声地数着那花苞上微微凸起、即将绽开的花瓣褶皱。
赵泓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数花瓣的手指上。那手指细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他闻到自己粗布衣衫上沾染的、白日里清理断壁残垣留下的浓重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而臻多宝,在数花瓣的间隙,鼻翼也会微微翕动。她能闻到身边这个沉默男人身上传来的气息——汗味,泥土味,还有一种深埋其间、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的铁锈气息,冷硬而遥远,带着一种属于兵刃和硝烟的、无法言说的过往。
这黄昏庭院里的并肩静立,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言的契约。赵泓依旧话少,臻多宝也依旧沉默。但那份因荒芜和恐惧而筑起的无形高墙,在日复一日的夕照浸染下,正被这无声的陪伴悄然侵蚀着根基。
春深了。那株牡丹不负所望,终于在某一个温暖和煦的午后,颤巍巍地绽放开来。花瓣层层叠叠,是极纯净的玉白色,只在最里层靠近花蕊处晕染开一抹极淡、极娇嫩的粉。阳光穿过薄薄的花瓣,几乎能照见里面纤细的脉络,美得脆弱而惊心。这迟来的绽放,仿佛一道无声的指令,点燃了庭院里潜藏已久的生机。臻多宝照料的其他花草也铆足了劲,墙角下星星点点冒出了不知名的淡紫小花,藤萝的新叶愈发浓绿,在风中招展。
臻多宝几乎每日大半时间都守在那株牡丹旁。她用小木片为它松土,用竹筒从井里汲来清凉的水,小心地浇灌它的根部。黄昏时分,她数花瓣的动作变得更加频繁和细致,目光里的专注近乎痴迷。然而,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夹着冰雹的狂风暴雨在深夜席卷了这座小城。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坚硬的冰粒,狂暴地砸在屋瓦上、树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狂风在庭院里呼啸,卷起一切能卷动的东西,如同失控的野兽。
臻多宝是被一声清晰而沉闷的断裂声惊醒的。那声音在狂暴的风雨声中显得如此突兀而惊心。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口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顾不得披上外衣,她赤着脚冲到窗边,用力推开被雨水打得模糊的木窗。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庭院。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那株盛放的白牡丹,它纤细而骄傲的花茎,被狂风和冰雹硬生生砸断!硕大的、沾满雨水的花朵连同折断的茎杆,狼狈地垂落在地,浸泡在浑浊的泥水里,花瓣被冰雹砸得七零八落,沾满了污泥,在闪电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濒死的惨白。旁边几株她精心培育的幼苗,也已被狂风吹倒,淹没在泥泞之中。
“不——!”一声凄厉的尖叫冲出臻多宝的喉咙,瞬间被更大的雷声吞没。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这株牡丹,不仅仅是花。它是她从家族倾覆的灰烬中唯一带出的、寄托着父亲生前最珍爱之物的念想,是她在这绝望人世里抓住的第一缕微光,是她小心翼翼重建生活的全部象征。如今,它就在她眼前,被无情地摧毁了!
眼泪汹涌而出,混杂着冰冷的雨水。臻多宝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冲出房门,不顾一切地扑向风雨肆虐的庭院。冰雹砸在身上,生疼。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她扑到那倒伏的牡丹旁,跪倒在冰冷的泥泞里,徒劳地、颤抖着双手,想要捧起那沾满污泥的花瓣,想要将那断茎重新接起。冰冷的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
“花……我的花……”她语无伦次地呜咽着,声音破碎在风雨里。那被砸毁的,不仅仅是庭院里的一株花,更是她心中刚刚筑起、还无比脆弱的堤坝。绝望的裂痕正以那折断的花茎为中心,在她心底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冲到了牡丹旁。是赵泓。他显然也被惊醒,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同样浑身湿透。他没有看臻多宝,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株倒伏的牡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着被狂风蹂躏的庭院。他猛地冲向廊下堆放的杂物,那里有几块他前几日准备用来修补屋顶、边缘还带着锋利毛刺的旧木板。他毫不犹豫地抓起其中最大的一块,动作迅猛而精准,如同在战场上抓起盾牌。
“让开!”他的声音穿透风雨,短促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臻多宝被他语气中的力量一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只见赵泓双手紧抓着那块沉重的木板,将其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倾斜着,用力插进牡丹花旁的泥地里!木板深深嵌入泥土,形成一面简陋却稳固的屏障,瞬间挡住了从侧面袭来的、最猛烈的风雨和冰雹,为那株倒伏的花和旁边几棵幼苗,撑起了一小片暂时的庇护所。
风雨依旧狂暴。赵泓单膝跪在泥泞中,双手死死抵住那块在狂风中剧烈震颤、发出呻吟的木板。他背对着臻多宝,宽阔的肩背被雨水完全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贲张的肌肉线条。臻多宝瘫坐在泥水里,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在风雨中为自己心爱之物撑起屏障的背影,巨大的悲恸和一种奇异的震动交织在她心头。
忽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借着又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她清晰地看到,赵泓死死抵住木板的右手,那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颤抖如此明显,带着一种筋疲力竭的痉挛,仿佛随时会脱力松开。雨水顺着他绷紧的手臂流下,汇成细流。而就在他湿透的袖口被风雨卷起的瞬间,臻多宝瞥见了他右臂外侧,一道深褐色的、狰狞扭曲的旧疤,如同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臻多宝混乱的思绪!那沉稳的举止,那面对危机时近乎本能的迅捷判断和果决动作,那面对木板毛刺划破手掌也浑然不觉的专注……还有此刻这无法控制的手部颤抖,那分明是长期紧握重物、承受巨大反震后留下的伤病痕迹!再加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旧疤……一个身份呼之欲出!
“你……”臻多宝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风雨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曾是将军?”
赵泓的身体猛地一僵!抵着木板的手,那剧烈的颤抖在这一刻骤然停顿了一瞬。风雨声似乎都小了。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湿透的黑发黏在额角,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不断淌下。闪电的冷光映亮了他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猝不及防被揭穿的震惊,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浓重得化不开的、近乎绝望的灰败。他嘴角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仿佛想扯出一个笑,却最终只留下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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