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静水深流(1/2)
雨,下了起来。
起初是试探的沙沙声,细碎地敲在庭院里新绿的叶子上,又很快连成一片绵密温柔的网,笼罩着小小的院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气,混合着草木湿润的清气,沉甸甸地往下坠。天色沉郁,是一种均匀的、水溶溶的灰白,将远处山峦的轮廓都洇得模糊了。
廊下,一张宽大的藤榻铺着厚厚的绒毯。臻多宝斜倚在榻上,瘦削的身体陷在柔软的织物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肩上搭着件半旧的靛青色细棉袍子,更衬得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蕴着沉静温润的光,专注地落在手中捧着的一件器物上。
那是一枚宋代的汝窑天青釉瓷洗。器形小巧而饱满,线条圆润内敛。釉色纯净得惊人,仿佛截取了一角最澄澈的初春雨后天空,凝固在瓷胎之上。釉层极薄,却莹润如玉,在廊下幽暗的光线里,隐隐流转着一种内敛的、水波般的光泽。雨水沿着屋檐滑落,在廊前织成一道晶莹的帘幕,那清泠泠的雨声,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赵泓就坐在藤榻旁的一张矮凳上。他身上是一件家常的深灰色麻布短衫,宽阔的肩膀卸去了昔日战甲的重负,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他手里正剥着几颗新炒的南瓜子,剥出的仁儿白白胖胖,积攒在小碟里。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时不时从南瓜子上抬起,掠过那枚天青釉洗,最终落在臻多宝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更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听,”臻多宝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雨声营造的静谧,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低弱气韵,却像雨滴落入深潭,清晰而温柔。他没有抬头,指尖极其小心地沿着瓷洗温润的口沿轻轻划过,如同抚过爱人沉睡的眉骨。
“这雨声,滴在瓦上,落在泥里,敲在石阶……千百年来,其实都没变过。”他的指尖停留在瓷洗内壁,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廊外灰白的天色,如同微缩的池塘。“可听在古人耳中,落在古物上,又成了另一番光景。”
赵泓停下了剥瓜子的动作,将盛着瓜仁的小碟往臻多宝手边推近了些,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温和:“怎么说?”
臻多宝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依旧凝在瓷洗那变幻莫测的天青色上。“譬如这‘雨过天青’。”他顿了顿,似乎要凝聚些力气,声音也略略提高了一分,“这釉色……是窑工向老天爷赌来的。”
“赌?”赵泓的眉峰轻轻一挑,带着一丝好奇。
“嗯,一场豪赌。”臻多宝的手指在瓷洗上空虚虚地画了个圈,“‘雨过天青云破处,者般颜色做将来。’相传是宋徽宗赵佶御批的汝窑烧造旨意。帝王金口玉言,轻飘飘一句‘雨过天青’,却要窑工拿命去搏。”
他微微侧过脸,看向廊外迷蒙的雨幕,眼神有些悠远。“烧瓷,本就是‘十窑九不成’。而这天青色,更是难上加难。火候差一丝,釉料配比偏一分,窑内气氛浊一点……出来的便不是这澄澈如洗的晴空之色,而是青中泛黄,或是灰暗浑浊,成了次品、废品。一窑心血,尽付东流是常事。多少窑工守着窑口,望眼欲穿,等那开窑的一刻,等一场决定生死的‘雨过天晴’。”
廊下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些。赵泓的目光也落在那枚小小的瓷洗上,釉色在雨光映衬下显得愈发空灵深邃。
“开窑的那一刻,便是他们与老天爷对赌揭盅的时刻。赌赢了,便是这‘千峰翠色’的绝世名品,贡入宫廷,名垂青史;赌输了……”臻多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便是倾家荡产,甚至……搭上性命。这釉色,哪里是烧出来的?分明是窑工的心血、性命,再加上那一点点不可捉摸的天意,熔炼在一处,才侥幸得了这么一点‘天青’。”
他轻轻抚摸着瓷洗冰凉的釉面,指尖感受着那跨越千年传递而来的温润与脆弱。“所以,每一次看到这雨过天青,便觉得它承载的,不只是美,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向天争命的孤勇。它静默无言,却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分量。”
赵泓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眼前的人,苍白脆弱,仿佛廊外被雨水打湿的梨花,可当他谈起这些历经沧桑的古物时,那沉静的眼眸深处却燃着一簇专注而坚韧的火苗,足以穿透岁月的尘埃,照亮那些湮没的往事。这火苗,比任何战场上的烽烟都更令他心折,更值得他用余生去守护。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价值连城的瓷洗,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拂去臻多宝脸颊旁被微风吹落的一缕柔软发丝。
“赌赢了,”赵泓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在雨声中异常清晰,目光从臻多宝脸上移开,投向廊外雨幕笼罩的庭院一角,“便似你我的缘分。”
臻多宝微微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晕开一抹极淡的、几不可见的红,如同雪地上映了霞光。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瓷洗冰凉的边缘。廊外的雨,似乎也温柔了几分。
雨势渐小,由绵密转为疏落。檐角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嗒、嗒”声,像是某种舒缓的节拍。
“雨小了。”赵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廊下投下安稳的影子。他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那是久经沙场留下的印记。“我去把那株石榴挪个地方,日头太烈,怕晒着它。”他指了指庭院东墙根下,那里有一株才种下不久的小石榴树苗,枝叶稀疏,在细雨中显得格外伶仃。
臻多宝的目光追随着他,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担忧:“刚下过雨,地还湿着,滑。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天彻底放晴了再说?”
“无妨。”赵泓已弯腰拿起倚在廊柱旁的铁锹,锹头沾着新鲜的湿泥。他回头,对臻多宝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眼神沉稳如磐石,“这点湿滑,算不得什么。趁土松软,挪起来反而省力,伤不着根。”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军人的笃定和利落,却又透着只为眼前人而生的耐心。
他大步走入细密的雨丝中,深灰色的麻布衣衫很快洇出更深的颜色,贴在宽阔的脊背上。他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点拂过脸颊。臻多宝倚在榻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在庭院里忙碌的身影。赵泓走到东墙根下,先是用铁锹小心地在石榴苗周围画了一个大圈,然后俯下身,双手插入湿漉漉的泥土中,动作熟稔而轻柔,全然不似那双曾握惯冰冷兵刃、斩杀无数的手。
雨丝如雾,沾湿了他额角的发,又顺着他刚毅的侧脸轮廓滑下。他专注地挖着土,手臂肌肉在薄衫下显出流畅的线条,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泥土被小心地掘开,露出盘结交错的细白根须。赵泓的动作更轻缓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他用手一点点拨开根须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整个根团捧了出来,裹着湿润的护根土。
然后,他抱着那株带着泥土芬芳的石榴苗,走向庭院西侧一片光线稍柔和、靠近一丛翠竹的角落。那里已挖好一个大小合适的土坑。他先将树苗端正地放入坑中,接着用铁锹回填泥土,再用脚轻轻踏实。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最后,他提来半桶清水,缓缓浇灌在树苗根部,水流无声地渗入泥土。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隔着疏落的雨帘,望向廊下。看到臻多宝依旧倚在那里,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赵泓的嘴角便向上弯起一个踏实的弧度,像雨后天边初露的云隙阳光。他扛起铁锹,大步走回廊下。
“好了,”他放下工具,声音带着轻微的气喘,却满是轻松,“这下它就能好好长了。”
臻多宝的目光在他沾满泥点的手和裤脚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株在雨中显得格外鲜嫩的石榴树苗,轻声道:“你倒比侍弄刀剑还上心。”
“刀剑是杀伐,”赵泓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拿起布巾随意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臻多宝苍白的脸上,语气沉缓而郑重,“这树,是生机。待它长成,开花时红得像火,结果时籽粒饱满,看着就热闹、欢喜。”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几分,像是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等它再长高些,枝叶繁茂,正好能替你遮一遮西晒的日头。你坐在这廊下,看书、赏瓷,也能更舒坦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探向臻多宝放在绒毯上的手。臻多宝的手总是微凉,即使在春夏之交。赵泓宽厚温暖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握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份凉意。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厚茧,也带着方才泥土的微湿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稳。
“记得我初来时,”臻多宝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暖意,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庭院中那株小小的石榴树,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院子光秃秃的,只有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如今……倒真像个家了。” 他的指尖在赵泓温热的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汲取着力量。
赵泓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没有说话。廊外,雨丝如织,无声地滋润着庭院里的一切。那株新移栽的石榴树苗,细嫩的枝叶在微雨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无声地应和着这份静默的温情与期许。时光,就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掌心相贴的暖意里,缓缓流淌。
暮色四合,雨彻底停了。饱吸了水汽的云层散开,西天竟透出几缕瑰丽的霞光,将庭院里湿漉漉的枝叶和青石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空气清新得醉人。
厨房里飘出米粥特有的、温暖的谷物香气,混合着几样清淡小菜的鲜香,丝丝缕缕,诱人垂涎。赵泓端着个朱漆托盘走进东厢房。托盘里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白粥,一碟碧绿脆嫩的清炒菜心,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丝,还有一只盛着深褐色药汁的青瓷碗,苦涩的气味固执地从中弥漫开来,与食物的香气格格不入。
这间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清爽。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件待修的瓷器碎片和细小的工具,被一方素净的细棉布覆盖着。靠墙是多宝格,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一些修复好的小件瓷器、玉器,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幽光。另一侧则是一张简朴的架子床。
臻多宝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细棉寝衣,外面松松罩着件同色的厚绒袍子,正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厚厚的软枕。烛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白日里那点因专注古物而焕发出的光彩似乎又被疲惫覆盖了,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更明显了些。他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旧书,书页泛黄,纸角微卷,却看得并不专注,目光有些虚浮地落在书页上,直到赵泓进来,才缓缓抬起眼。
“吃饭了。”赵泓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很轻。他先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白粥,用瓷勺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在唇边仔细地吹了吹,才递到臻多宝唇边,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臻多宝顺从地微微张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赵泓便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间或夹些菜心或酱瓜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以及烛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哔剥声。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赵泓放下粥碗,目光转向旁边那碗颜色深浓的药汁。苦涩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他端起药碗,入手温热,便递了过去。
臻多宝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地接过,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要完成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然后闭了闭眼,仰起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呛咳,瘦弱的肩膀随之颤抖,苍白的脸颊也因这剧烈的咳嗽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咳咳……咳……”他弯下腰,用手紧紧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子像秋风中的芦苇般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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