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映寒锋(1/2)

梅园小筑的暖阁,本该是隔绝尘嚣的桃源。可今夜,那厚重的锦帘与熊熊炭盆似乎都失了效力。臻安带来的消息,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穿了这份安宁,只留下满室冻结的沉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臻多宝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显得异常单薄。他大半时间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暖阁的窗糊着极薄的明瓦,映出外面肆虐的天地——漆黑的夜穹被搅动着,鹅毛大雪在呼啸的北风里狂舞,如同无数白色的幽灵扑打着窗棂,又被那微弱的光挡在外面,留下模糊而狂乱的影子。偶尔,一阵风卷着雪粒子狠狠撞在窗上,发出“噼啪”的轻响,才将这死水般的寂静划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清瘦的脸庞在烛光映照下,苍白得几乎透明。那跳跃的烛火在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却点不亮一丝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幽邃。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正牵引着他的心神,在千头万绪的危局与冰冷的算计中穿梭。唯一证明他并非一尊玉雕的,是那压抑不住的、闷在胸腔深处的咳声。每一声低咳,都牵动他削瘦的肩膀微微震颤,让那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心绪的剧烈翻涌,如同无形的重锤,反复敲打着他本就残破不堪的肺腑旧伤。

赵泓侍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将所有的焦灼都死死压在心底。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从未真正离开过榻上那人。每一次轻微的咳喘,每一次压抑的肩头耸动,都像细针扎在他的心口。他无声地忙碌着,将炭盆拨得更旺些,让那跳跃的橘红火苗驱散一丝渗骨的寒意;将温在小暖窠里的药盅端到榻边小几上,揭开盖子,苦涩而温热的药气袅袅散开;又轻手轻脚地换上新的手炉,小心地塞进臻多宝微凉的掌心。他所有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对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的思绪。

阁中气氛凝滞得如同铁块。赵泓的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那瓶新插的梅花,深红的花瓣在暖阁里灼灼绽放,带着凛冽寒气的幽香固执地弥漫开来,试图与药味和沉郁抗衡。那是他昨夜特意踏着新雪去梅林深处采的。他不懂如何用言语安慰,只能笨拙地试图用这点滴的生机与冷香,去填补那巨大的、名为绝望的沟壑。他沉默地守在一旁,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着外界的风雪与内心的惊涛。

沉默在暖阁里不断堆积,几乎要凝成实质。赵泓喉头滚动了几次,终于在那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声又一次爆发,臻多宝指缝间赫然渗出刺目腥红时,再也无法忍耐。

“公子…” 赵泓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几步抢到榻前,迅速抽出自己干净的巾帕,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握住臻多宝那只沾了血的手腕,用温热的巾帕一点一点擦去他指间刺目的红。他低着头,目光死死锁住那方染血的素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试探,“那…那史书之事,当真…无计可施了么?”

臻多宝的手腕在他掌中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擦拭。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胸膛因压抑的喘息而起伏不定。过了许久,久到赵泓以为他又会像之前几次那样选择沉默,他才极缓、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刀在他人手……”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几乎被窗外风雪的呜咽淹没,却又异常清晰地敲在赵泓心上,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徒呼奈何?” 那话语里透出的,是看透世情的疲惫,是无力回天的苍凉,更是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沉重窒息感。这寥寥数字,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彻底地将臻多宝心底那巨大的、冰冷的绝望袒露无遗。

赵泓的手顿住了,指尖下的手腕冰凉。他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帕子,指节捏得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说不出一句话。暖阁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毕剥声,和窗外风雪永无止息的咆哮,愈发衬得这方寸之地死寂如墓。

更深露重,雪势未减。臻安的身影如同融入暗影的豹,无声无息地再次出现在暖阁门口,对着赵泓使了个眼色。赵泓会意,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仿佛已沉入昏睡的身影,默默退了出去,将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亮和声响。

暖阁内重归彻底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摇曳。

臻多宝缓缓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睡意?那深潭般的目光投向臻安,沉静得可怕。

“公子,不能再等了!” 臻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蓄满了力量,“史笔一旦落下,白纸黑字,再难更改!污名加身,百世难洗!” 他向前一步,单膝点地,焦灼的目光灼灼地锁住臻多宝,“请公子示下!属下即刻动身,联络旧日散布各处的袍泽弟兄!当年参与其事的,未必个个都甘心闭口,做那篡史者的帮凶!总能寻到一两个良心未泯的知情者!我们暗中收集证据,哪怕只有片言只语,只鳞片爪,拼死也要将真相捅出去!赶在伪史颁行之前!”

他的话语带着孤注一掷的炽热,在冰冷的空气中激荡。他眼中燃烧的是破釜沉舟的火焰,是对旧主声名清白的誓死扞卫。

臻多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本就清癯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冷硬。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混沌的风雪世界。风雪扑打着窗棂,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呜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臻安那沸腾的热血:“联络旧部?收集证据?” 他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带着一丝苦涩的嘲弄,“臻安,你可知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我?盯着那些散落天涯的‘旧部’?我们一动,哪怕是最微小的动作,都如同在漆黑的旷野里点燃一支火把。” 他收回目光,落在臻安脸上,那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你猜,是旧部闻讯先至,还是那些等着我们‘图谋不轨’的猎犬,先循着踪迹扑上来?”

臻安眼中的火焰猛地一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

“递刀。” 臻多宝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此刻妄动,便是亲手将刀柄,塞到欲置我们于死地之人的手中。” 他微微阖上眼,喉间滚动,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他们…他们等的,不就是我们按捺不住么?” 喘息稍定,他靠在引枕上,脸色灰败,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污名?呵……若此刻我们授人以柄,坐实了‘余孽作乱’的罪名,那史书上……就真的只剩污名了。再无翻案之日。”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秤砣,精准地砸在臻安心头那激越的天平上。热血寸寸冷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面对庞大阴谋的无力感。臻安挺直的脊背仿佛被这无形的重压压弯了些许,他低下头,声音艰涩:“难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公子!我等……不甘心啊!”

“不甘心?” 臻多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过暖阁里弥漫的苦涩药味,也穿过窗外呼啸的风雪,“谁又能甘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榻沿,那动作虚弱而滞涩。

“人心如镜。”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目光落在自己方才咳出血迹、此刻被赵泓擦拭干净的指尖上,又缓缓移向窗外那片被风雪模糊的、深不见底的夜,“史书可以被涂抹篡改,权力可以封住悠悠众口。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一种奇异的力量,微弱却坚韧,“那些亲历者的眼睛呢?他们看到的、听到的、记住的……那些受害者的血泪呢?那些旁观者心底……未曾泯灭的良知呢?”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呆立当场的臻安,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如同寒潭底部不灭的星火:“这些,都磨不灭的。它们活着,在无数人的心里,如同无数面镜子,或明或暗,或蒙尘或澄澈……但终究映着那被掩盖的真相。篡改者能蒙蔽一时,自以为掌控一切,却永远无法磨灭所有人心中的印记。因为人心……终究不是可以随意涂抹的纸张。这便是那史官手中之刀,唯一无法斩断的东西。”

臻安怔怔地看着他,咀嚼着这番话。绝望的冰层下,似乎有某种更为深邃、更为坚韧的东西在涌动,支撑着眼前这具看似随时会破碎的身躯。那并非认命的颓唐,而是一种洞穿世相、将目光投向更远时空的沉静力量。他胸中翻腾的不甘与愤懑,在这番话的映照下,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明悟。

“去吧,臻安。” 臻多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阖上了眼,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保全自身,便是保全……人心镜中的火种。” 每一个字都轻飘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臻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不再多言,对着榻上重新陷入沉默的身影,重重抱拳一礼,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随即,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暖阁的阴影深处,如同一滴水汇入寒潭,再无踪迹。厚重的门扉无声地开合了一次,带进一股短暂的、刺骨的寒意,随即又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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