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香疑云(1/2)
雪终于停了。
持续数日的落雪仿佛耗尽了天空所有气力,此刻只剩下死寂般的空旷。雪光刺眼,反射着微弱的冬日天光,将梅园小筑周遭涂抹成一片刺目而冰冷的银白。天地间唯一的声音,似乎只剩下积雪不堪重负,从松枝或屋檐滑落时发出的簌簌轻响,如同幽灵在叹息。
赵泓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涌入,带着冰雪特有的清冽,瞬间冲淡了屋内草药、炭火和旧书混合的沉滞气息。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界的强光,身影随即融入了那片寂静的雪野。他巡行的路径早已刻入本能,围绕着小筑的竹篱,沿着通向溪边的小径,再折向屋后那片虬枝盘错的梅林。脚步踏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这片白茫茫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
起初,一切如常。篱笆外的积雪平整如毯,溪边只有几行野兔或山鸡留下的细小爪痕,被新雪覆盖了大半。然而,当他绕到小筑东侧,那片背风、积雪相对薄些的坡地时,脚步猛地顿住。
雪地不再是无人踏足的净土。
几行清晰的脚印,从远处林木稀疏的边缘地带延伸过来,在距离小筑竹篱约莫二十步的地方,诡异地绕了个半弧,又折返回林子的方向。脚印很深,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用力,似乎背负着沉重的分量,又像是刻意要留下某种宣告。脚印的主人显然毫无顾忌,或者说,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
赵泓的心倏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他立刻矮下身,动作敏捷如伏击前的豹子,凑近其中一枚最清晰的脚印边缘。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脚印边缘的浮雪,露出底下被踩实的雪层。他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如刀,反复比量着脚印的长度、宽度,尤其是脚跟处那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轮廓印记——一个浅浅的、边缘带点弧度的凹陷。
他的指腹在那个凹陷处反复摩挲,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透过冰冷的雪传递过来。
铁掌钉。
只有军中制式皮靴的靴底,才会钉上这种特制的、用于在泥泞或冰面防滑的铁掌。它们不仅防滑,必要时,靴底边缘的铁掌钉甚至能成为踢踹的凶器。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急速爬升,比这数九寒冬的风雪更为凛冽。赵泓猛地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梅枝,投向脚印消失的密林深处。那里,光秃秃的黑色枝桠在雪光映衬下,交织成一片沉默而深邃的网。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缝隙,在雪地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某一瞬间,他几乎捕捉到某个高处枝桠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受惊的鸟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缩回了阴影里。
错觉?
他死死盯着那片区域,全身肌肉绷紧,耳朵捕捉着风穿过林隙的任何一丝异样声响。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但那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着他的后颈,挥之不去。他缓缓站起身,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镇定。他沿着脚印来去的轨迹又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再无其他痕迹,才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梅园小筑紧闭的门扉。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暖意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臻多宝半倚在铺着厚厚毛褥的竹榻上,裹着旧棉袍,脸色在炭火的映照下依然透着一股灰败。他正低低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喘都牵动着瘦削的肩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臻安跪坐在榻边,一手端着温热的药碗,一手轻轻拍抚着父亲的背脊,脸上满是忧惧。看到赵泓凝重的脸色,臻安拍抚的动作顿住了,眼神询问地看向他。
赵泓反手关紧门,插上门闩,走到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外面雪地里,发现了脚印。不止一人。靴底有铁掌钉,是军中的样式。”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臻安瞬间煞白的脸,“东面的林子里,有人在盯着我们。”
“咳…咳咳……”臻多宝的咳嗽猛地剧烈起来,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身体蜷缩着。臻安连忙放下药碗,用力帮他顺气。好一会儿,剧烈的喘息才稍稍平复。臻多宝移开手帕,素白的绢帕上赫然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珠却异常清醒地看向赵泓:“军靴……铁掌钉?”
“是。”赵泓肯定地点头,目光扫过臻安,“最近可有生面孔在附近出没?”
臻安脸色煞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昨天…昨天我去溪边打水,遇到邻村的老猎户张伯。他悄悄拉住我,说前些日子,有个收山货的商人模样的人,在村里打听‘有没有一个独居的、很有学问的先生住在山里’,还特意问了梅花开得好的地方。张伯觉得那人眼神不正,不像正经行商,多了个心眼,没说实话,只推说这深山老林的,除了猎户樵夫,哪有什么独居的文人。”
“收山货的商人?”臻多宝冷笑一声,这笑声牵扯到肺腑,又引起一阵压抑的呛咳,“好一个收山货的商人……咳咳……寻常商人,打听独居文人作甚?又怎会认得这荒僻处的梅园?”他咳得眼角泛起泪光,手指紧紧攥着被角,骨节泛白,“安儿……是爹连累你了。”
“爹!”臻安急切地打断他,眼中含泪,却透着一股倔强,“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我们该怎么办?”他猛地转向赵泓,眼中带着希冀,“赵大哥,你能看出是什么来路吗?是不是……是不是爹以前的旧部联络时,不小心露了行藏?被那些仇家循着味儿找来了?”
赵泓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模糊的光影,警惕地观察着外面寂静的雪景。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臻多宝粗重的喘息。
“旧部联络,走漏风声,有可能。”赵泓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但仇家……若只为寻仇,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打探?又何必动用军中制式的铁靴?”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向竹榻上形容枯槁的臻多宝,“臻先生,他们恐怕……是冲着‘修史’那件事来的。”
“修史”两个字,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臻安倒抽一口冷气,眼中满是惊骇:“他们……他们不仅要篡改史书,还要……还要灭口?”
臻多宝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了一丝近乎冰冷的了然。他缓缓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幽暗:“不错。我这把老骨头,苟延残喘至今,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活着,对他们而言,就是一根刺。一根必须拔掉的刺。”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捻着被角,“安儿,你刚才说的,只对了一半。那些人,不仅是仇家,更是‘灭口者’。他们背后的人,要的不是简单的报复,是要将某些真相……永远、彻底地抹掉。”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枝干嶙峋的梅林,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赵兄弟说得对。冲着我来的,十有八九是宫里那位……或者他爪牙伸出来的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泓,带着审视,“赵兄弟,依你看,眼下……如何?”
赵泓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道:“事不宜迟。对方已经踩了点,摸清了大致位置,下次再来,必是雷霆手段。此地不能再留。”他走到屋角,迅速而无声地检查着几件挂在墙上的蓑衣和包裹,“趁天色未晚,风雪刚歇,道路还算清晰,立刻准备。只带必要之物,轻装简行。我知道一条翻过西面鹰愁涧的小路,人迹罕至,应该能暂时甩开追踪。”
“转移?”臻安立刻紧张地站起身,“爹的身体……”
“走!”臻多宝猛地打断儿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竹榻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听赵兄弟的!安儿,去收拾!紧要的文稿、药、一点干粮……快!”剧烈的动作又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弯下腰,手帕再次染上触目惊心的红。
臻安看着父亲咳出的鲜血,眼圈一红,咬咬牙,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里间,翻找起来,动作带着慌乱的急促。
赵泓看着臻多宝咳血的模样,眉头紧锁。以臻多宝现在的状态,强行翻越陡峭寒冷的鹰愁涧,无异于送死。他走到臻多宝身边,沉声道:“先生,情况危急,但您的身体……强行上路,恐怕撑不住。当务之急,是争取时间,稳住对方,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至少拖过今夜,让您缓口气,再图后计。”
臻多宝喘息稍定,用染血的手帕抹去嘴角的残红,眼中那点冰冷的火焰再次跳跃起来,带着一种病态却惊人的锐利。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窗边小几上那副未收起的棋枰上。黑白棋子静静躺在棋罐里,如同蛰伏的兵卒。
“拖……时间?”臻多宝喃喃自语,干裂的嘴角缓缓扯动,竟浮起一丝近乎诡异的笑意。他示意赵泓将自己扶坐起来,靠稳在厚厚的被褥上。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向棋枰,“安儿,先别收拾了。把棋罐拿来。”
臻安抱着一小包文书,闻言一愣,但还是依言将盛着黑子的棋罐捧到父亲手边。臻多宝的手指探入棋罐,冰冷的棋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捻起一枚光滑沉重的黑玉棋子,指腹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如同抚摸着深渊的入口。
“既然他们想要我闭嘴……想要我这个人彻底消失……”臻多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腥气,“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诱人的‘饵’。”他枯槁的手指捏着那枚黑子,悬在棋枰上空,目光却穿透了屋顶,望向某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远方。
“放出消息。”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冷酷,“放出风声去,就说……前朝那个侥幸未死的史官臻多宝,手里不仅握着足以让某些人抄家灭族的账本,还藏着一样更要命的东西——一份……前朝玉玺的拓本。拓本上,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清晰无比。”
“玉玺拓本?!”臻安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爹!这……这私藏玉玺拓本,可是形同谋逆的大罪!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他不敢再说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赵泓的瞳孔亦是猛地一缩。私藏玉玺拓本,这罪名一旦坐实,不仅臻多宝必死无疑,连带着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会被卷入一场滔天血祸。这简直是引火烧身,而且烧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地狱之火!
臻多宝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在榻上蜷缩成一团,如同风中残烛。然而,当他喘息稍定,再次抬起脸时,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病弱躯体无法压制的、属于顶尖谋士的孤注一掷的锐气。
“怕什么?”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目光扫过惊骇的儿子和神情凝重的赵泓,“是真是假,谁去分辨?谁又能……分辨得清?”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更深了,“这消息,要用最隐秘的渠道,送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记住,只说那拓本在我手里,至于藏在何处……让他们猜,让他们找!让他们……互相咬!”
他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将第一枚黑子,“啪”地一声,敲在棋枰正中央的天元之位!那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惊心。
“放出风声,就说那带着玉玺拓本的臻多宝,如今正藏身于……”臻多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覆雪的庭院,落在远处层峦叠嶂的模糊山影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精心算计的阴冷,“……藏在北面五十里外,黑风寨的遗址里。”
“黑风寨?”臻安又是一愣,随即恍然,“那不是十几年前就被官兵剿灭的土匪窝吗?早就荒废了,只剩些断壁残垣,据说还闹鬼……爹,你是想……”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臻多宝喘息着,眼神却亮得骇人,“越是凶险荒僻之地,越像是藏匿重宝、躲避追杀的所在。那些习惯了在锦绣堆里打滚的贵胄爪牙,让他们去那闹鬼的废墟里翻找吧!让他们疑神疑鬼,让他们互相提防,让他们……把目光暂时从这梅园移开!”他捻起第二枚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在棋枰靠近边缘的一个星位上,位置刁钻。
“放出消息的渠道……”臻多宝的目光转向臻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嘱托,“用‘三真七假’的暗语,通过村口那家豆腐坊的王婆子。她儿子在县衙当差,她本人看着糊涂,实则门路最杂,消息传得最快。记住,只给她前半句——‘货在旧寨,价高者得,勿问来路’。她自然会添油加醋传出去。至于‘玉玺拓本’这后半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赵泓,带着一丝深意,“赵兄弟,烦劳你,今夜辛苦一趟。去镇西头土地庙后墙根,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用炭条画一个‘卍’字纹,下面压一片……晒干的梅花瓣。”
赵泓心头一震。这种隐秘的联络方式,绝非寻常江湖手段,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密探组织所用!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沉声应道:“明白。”
“画完便回,切勿停留。”臻多宝叮嘱道,随即捻起第三枚黑子,目光在棋枰上巡弋片刻,最终,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棋枰最角落、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三枚黑子,成品字形落下,如同三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必将激起无法预料的暗涌。
“这三步棋落定,是祸是福,就看老天爷……咳咳……给不给我这老朽……最后一点腾挪的时间了。”臻多宝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向后靠去,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哮音。染血的手帕无力地滑落在被褥上,像一片凋零的残梅。
“爹!”臻安急忙上前,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赵泓默默看着眼前这位病入膏肓却智计百出的老人,看着他咳出的鲜血和被褥上那三枚孤零零的黑子,一股混杂着敬佩与寒意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臻多宝以自身为饵,抛出的“玉玺拓本”和“黑风寨”这两个诱饵,其凶险狠辣,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舞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但此刻,这似乎又是唯一能在这绝境中撕开一道缝隙的险招。
窗外,暮色四合,雪光映着最后的惨白天光。风,似乎又起,刮过梅树枝头,发出呜呜的悲鸣。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梅园小筑。风声在窗外呜咽,卷起零星的雪沫,敲打着窗棂。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在墙壁上投下三人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赵泓让臻安守着臻多宝,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黑暗。他没有走门,而是像一缕青烟般,从后窗的缝隙滑了出去,落地时积雪只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他伏低身体,沿着竹篱的阴影疾行,很快消失在屋后那片幽暗的梅林深处。他需要亲自去确认外围的情况,并完成臻多宝交代的“落子”——去土地庙留下那个致命的暗号。
时间在死寂和紧张的等待中缓慢爬行。臻安守在父亲榻前,听着父亲时而急促、时而微弱艰难的呼吸,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煎熬。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父亲那惊世骇俗的计划。玉玺拓本?黑风寨?这每一步都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他忍不住再次看向父亲,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毫无血色的脸,如同枯槁的树皮,只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凝和决绝,证明着灵魂深处的不屈。
就在臻安心神不宁之际,窗纸上映着的、被雪地反射的微光,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那感觉极其细微,如同水面掠过的一丝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臻安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所有的感官瞬间绷紧到极致,死死盯住那片刚刚闪烁过的窗纸。
来了!果然来了!
那绝非错觉!是镜片反光?还是兵刃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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