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琴剑彷徨(2/2)

风雪在窗外骤然加大,发出凄厉的咆哮,仿佛要撕碎这小小的、摇摇欲坠的温暖之地。

寒风卷着雪沫,在小筑陈旧的窗棂缝隙间钻进钻出,发出呜呜咽咽、永无止境的低鸣。炭火盆里的红炭明明灭灭,挣扎着维持最后一点暖意,光线在三人脸上投下跳跃不安的阴影。臻安带回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愤怒,更是刻骨的寒意。伪造的密档,串联的弹劾,史馆内步步紧逼的“考证”……对方编织的罗网,正以臻家最后的血脉为猎物,越收越紧。

“不能再等下去了!”臻安的声音因焦急而微微发颤,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双手撑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灼灼地盯着臻多宝,“公子!风声太紧!那帮人丧心病狂,什么脏水都敢泼!弹劾的奏本一旦递上,再扣上个‘潜逃逆犯’的帽子,官府的人随时可能围了这梅园!到时候插翅难逃!”他猛地转向赵泓,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赵泓,你路子广,想想办法!趁现在雪还没封死山路,我们立刻走!往南,往深山里走!总能找到个暂避风头的地方!”

转移。这个迫在眉睫的提议,带着逃亡的仓皇气息,沉重地压在小筑的每一寸空气里。

赵泓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看向臻多宝。后者依旧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背脊挺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瘦竹。窗外灰白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赵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自己那只刚刚被触碰过的、依旧残留着奇异微温感的手。那微弱的暖意,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捆缚在此地。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哑声道:“安叔说得对。此地……确实不宜久留。我知道几条隐秘的猎道,雪封前应该还能走。山里……总能找到落脚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留下,风险太大。”

小筑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仿佛在替人焦灼地计数。风雪扑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响。

臻多宝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几乎透明,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幽冷的火焰在其中静静燃烧。他没有看焦急的臻安,也没有看忧心忡忡的赵泓,视线投向窗外混沌的风雪,目光似乎穿透了漫天飞絮,落在某个遥远而清晰的目标上。

“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走去哪里?深山老林?苟延残喘,如丧家之犬?”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赵泓和臻安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们步步紧逼,伪造文书,串联构陷,所为何来?”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只为将我臻多宝赶尽杀绝?不。若只为灭口,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劳师动众地篡改史册、编织罪名?他们真正要抹杀的,是我臻家之名!是钉死那桩‘铁案’!是要让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质疑者,永远闭嘴!更要让后世之人,翻开史书,只能看到他们精心粉饰的‘真相’!”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骨节突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此时若走,正中其下怀。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从此,我臻家便是史书上那铁案如山的罪臣,永世不得翻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铿锵,“而我臻多宝,也将永远背负这污名,如阴沟里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直至腐朽!”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内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死死抵住唇,肩膀因压抑的咳喘而剧烈颤抖。赵泓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臻多宝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咳嗽稍歇,臻多宝放下手,指缝间似乎有一抹刺目的殷红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眼神锐利如出鞘寒锋,直直刺向赵泓和臻安。

“他们想借‘修史’之名,行篡改之实,将我臻家钉死。那好——”他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笑意,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我便让他们改!让他们跳!让他们把这戏台子,搭得更高些!唱得更响些!”

臻安倒吸一口冷气:“公子!您的意思是……?”

“留下来。”臻多宝斩钉截铁,一字一顿,“留在梅园。”

“公子!这太冒险了!”臻安失声惊呼,脸都白了。

“险?”臻多宝的目光转向窗外狂舞的风雪,眼神幽深,“置之死地,或可后生。盲动奔逃,才是真正的死路。他们既将我视作眼中钉,布下天罗地网要除之而后快,那我便做这网中之饵!”

他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两人:“这梅园小筑,他们知道,我们亦熟悉。敌暗我明?未必!我要让他们动起来!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以为我已是瓮中之鳖,急不可耐地伸手来捉!只有他们动了,只有他们从暗处跳出来,我们才能看清,这幕后执棋的,到底是谁!这‘修史’背后,又藏着何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冰冷和掌控全局的笃定:“我要‘钓鱼’!钓出那藏在水底最深处的恶蛟!此计若成,不仅可破眼前死局,或可直捣黄龙,揭开当年冤案真相!若败……”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冰冷笑意更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也不过是早几日去九泉之下,面见父兄罢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臻安,最后,定定地落在赵泓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直刺入灵魂最深处,审视着那里埋藏的所有秘密和忠诚。

“此计,”臻多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托付,“需要绝对的配合,不容半分差池。赵泓,臻安,你们——可愿与我,赌上这一局?”

寒风卷着雪沫,猛烈地扑打着窗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撞击声,仿佛无数冰冷的拳头在擂门。炭盆里最后几块红炭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光,映得小筑内人影幢幢,气氛凝滞如铁。

臻多宝那番“钓鱼”的惊人之语,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臻安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再劝,但迎着自家公子那双燃烧着幽冷火焰、不容置疑的决绝眼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垂下了头。

赵泓僵立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留下?在这已知的、随时可能被包围的险地?这无异于引颈就戮!然而,臻多宝眼中那份冰冷的洞悉和近乎悲壮的决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震颤。那不仅仅是求生的挣扎,更是向死而生的反击,是要用自己残存的生命为饵,去钓出那深藏水底的恶蛟,去撕开那遮蔽真相的重重黑幕!

他无法拒绝。不仅仅是因为那指尖残留的微温,更是因为……他自己心底那深不见底、日夜啃噬的秘密与愧疚。留下,或许……是唯一能直面一切的机会?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沉沦?他不敢深想。

“我……听公子安排。”赵泓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臻多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锐利似乎穿透了皮囊。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中那幽冷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更沉重的力量。

“好。”他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回窗边那张堆满书卷的旧木案。步履因内伤而略显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立刻坐下布置,反而从案头一个不起眼的旧陶罐里,拈出了几粒东西。那是几颗磨得圆润光洁的黑色围棋子,触手冰凉。他随意地将它们摊在掌心,然后,在赵泓和臻安困惑的注视下,手臂轻轻一扬——

嗒、嗒、嗒……

几粒黑子被他看似随意地抛落在桌案那张摊开的、略显陈旧的梅园小筑及周边地形简图上。棋子落点分散,毫无章法可言,有的落在小筑图标上,有的落在旁边稀疏的梅林标记处,更有一颗滚到了图纸边缘,几乎要掉下去。

“第一步,示弱。”臻多宝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棋子上,仿佛在解读天机,“安叔,放出风去。就说……我旧疾复发,前夜风寒侵体,咳血不止,已数日未曾下榻,药石罔效,恐……时日无多。”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风声,要‘不经意’地漏给常来送柴的樵夫老孙头。他有个侄子在城里酒肆当跑堂,消息传得最快。”

臻安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用意:“公子是想……引蛇出洞?”

“蛇在暗处,总得给它个探头观望的由头。”臻多宝指尖点了一下落在小筑图标上的那颗黑子,“我若‘垂死’,他们的动作只会更大,更急,破绽……也只会更多。”

他的手指移开,指向落在梅林标记处的一颗棋子:“第二步,虚张声势。赵泓。”

赵泓立刻挺直了背脊:“在!”

“明日雪停,你便出去。”臻多宝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锁住他,“不必刻意隐藏行踪。去城西‘济世堂’,寻那位坐诊的薛老郎中,就说……求购几味罕见的止血生肌药材,要最好的,年份越久越好,价钱不论。记住,神色要焦虑,言语要急切,反复强调是救命之用!最好……”他顿了顿,眼神更冷,“让药铺里其他人都听见。”

“济世堂?”赵泓心头猛地一跳。那地方……他知道!看似普通的药铺,实则背景复杂,三教九流混杂,是城里消息最灵通、也最易被监控的所在之一!公子这是要他去当明面上的诱饵,吸引所有暗处的目光?

“对,济世堂。”臻多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手脚,在病急乱投医。让他们把眼睛,都钉在你身上!”

他的手指最后点在滚落图纸边缘、摇摇欲坠的那颗孤零零的黑子上,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它按进木头里:“第三步……等。等他们动,等他们按捺不住,等他们以为时机成熟,伸出爪子来探虚实!这梅园小筑,便是我们的钓台!每一处门户,每一条路径,每一丛能藏人的梅树……臻安,你比我更熟。”他看向老仆,眼神带着托付,“从现在起,你的眼睛,就是这园子的眼睛。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鸟飞进来的路径不对,都要立刻报我!”

“老奴明白!”臻安重重应下,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孤狼般的凶光。

“至于你,赵泓,”臻多宝的目光重新落回赵泓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再次浮现,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那个深藏的秘密,“你身上的‘眼睛’最多。在他们眼里,你是唯一能自由出入的变数。所以,你最重要的一步,是‘乱’。”

“乱?”赵泓不解。

“对,乱。”臻多宝的眼神锐利如刀,“让他们摸不清你的真实意图。前脚去了济世堂‘求药’,后脚或许可以再去趟铁匠铺,打听一下防身的兵刃?或者……去城南的旧书肆,翻翻地方志?行踪飘忽不定,目的似是而非。让他们猜,让他们疑,让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浪费在追踪你这颗‘乱棋’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做什么,你最终的目的地,只能是这里!你的根,必须牢牢钉死在这梅园!你的心神,一刻也不能离开这盘棋局!更要时刻谨记——”他的目光如冰锥,狠狠刺入赵泓眼底,“你身上,背着什么!”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泓心坎上。背着什么?是守护臻多宝性命的职责?还是……那个关于身份、关于袖手旁观、足以摧毁一切的惊天秘密?赵泓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几乎站立不稳。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声陡然凄厉,如同鬼哭。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只余下一堆惨白的灰烬,兀自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小筑。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一片朦胧的、冰冷的青白。

在这片死寂的昏暗中,臻多宝的身影凝固在案前,如同与黑暗融为了一体的石雕。他放在桌案上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根手指正难以抑制地微微痉挛着。那只手缓缓抬起,似乎想捂住胸口,却在半途猛地攥紧成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丝腥甜的气息,极其微弱地,从他紧抿的唇缝间逸散出来,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吞噬。

钓线已抛下,冰冷的饵沉入深不可测的浑水。暗处的恶兽被血腥味撩拨着,焦躁地徘徊,利爪在冻土上划出无声的痕。

赵泓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黑暗中,他摸索着袖中那块边缘温润、刻着模糊蟠螭纹的旧玉牌——那是他深埋的过往唯一的信物,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肉,直抵灵魂。窗外的风雪似乎暂歇了,死寂中,一种更庞大、更凶险的寂静正在降临。他闭上眼,仿佛听到无数细密的脚步踏着积雪,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摇摇欲坠的梅园小筑,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