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琴剑彷徨(1/2)
梅园小筑宛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孤零零地蜷缩在铅灰色的天幕之下。狂风像无情的刀子一样,呼啸着掠过那枯瘦的梅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凄惨悲鸣,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和哀怨。
空气中弥漫着沉甸甸的压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铅块一般沉重。那股雪腥气,如同一股冰冷的寒流,直冲进人的鼻腔,凛冽刺骨,让人不禁打个寒颤。这股气息预示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正在酝酿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暴风雪而屏息凝神。
走进小筑内,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尽管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拼命挣扎着,试图撑开一小圈暖黄的光晕,但那微弱的温暖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这股寒意不仅侵蚀着人的身体,更深深地渗透进了赵泓的心头,让他感到那沉甸甸的、如冰锥般刺骨的梦魇愈发沉重。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背上,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梦中那金碧辉煌又阴森刺骨的宫阙重影。朱红巨柱撑起高不可攀的穹顶,上面盘踞着狰狞的金龙,龙眼空洞冰冷,俯视着下方渺小的、挣扎的身影。
“殿下……”一个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呼唤,如同游丝般飘来。
是臻平,臻多宝那位温润如玉的兄长。在梦中,他的身影显得如此憔悴和无助。他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罪囚身份的赭色囚衣,仿佛被世界遗弃一般。囚衣的颜色黯淡无光,与他原本温润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让人痛心的是,他的脖颈和手腕被那粗重冰冷的铁链紧紧束缚着,铁链的摩擦使得他的肌肤破裂,血肉模糊,血迹斑斑。每一道伤痕都像是在诉说着他所遭受的苦难和折磨。
而那些面目模糊、浑身散发着铁锈与血腥气的禁卫们,对待他的方式更是粗暴无比。他们毫不留情地拖拽着臻平,他的身体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无力地擦过,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那断续的、刺目的暗红痕迹,就像是他生命的印记,深深地刻在了地上。
然而,尽管身体遭受着巨大的痛苦,臻平却依然奋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阻碍,直直地望向赵泓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怨恨,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透明的哀求和绝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仔细看去,仿佛是在说:“救他……”
赵泓在梦里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那飘散的衣角,想喊出什么,喉咙却被无形的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臻平的身影被拖入宫墙深处那团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最终彻底消失。
他大口喘息着,梦里的绝望如冰冷的潮水退去,留下满心冰冷的空虚和尖锐的痛楚。这痛楚如此真实,几乎让他蜷缩起来。目光下意识地、带着劫后余生的迷茫,投向屋角另一张简陋的木榻。
臻多宝侧卧着,面朝里,身形在薄被下勾勒出清瘦而脆弱的轮廓。呼吸似乎平稳悠长,是熟睡的样子。昏黄的炭火光影在他脸颊边缘跳跃,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模糊了他真实的情绪。
真的睡着了吗?
赵泓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下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愧疚和恐惧。那沉重的秘密,关于他真正身份的秘密,关于他曾离那场滔天惨祸如此之近却最终袖手旁观的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他的心脏上。一旦揭开,这炭火旁艰难维系的、脆弱的温情,这风雪小筑中相依为命的信任,顷刻间便会如琉璃坠地,粉身碎骨,再无转圜。这念头带来的寒意,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甚,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敢再看,颓然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的风更急了,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疯狂摇撼。小筑在风声中显得愈发渺小,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寒冷和沉重的秘密彻底压垮、吞噬。
清晨,风雪虽未至,寒意却已渗入骨髓。小筑内唯一的药炉在角落里咕嘟作响,苦涩的药气顽强地弥漫开来,与残留的炭火气混在一处,形成一种独特的、略带暖意的沉滞气息。
赵泓蹲在药炉前,心神却全然不在那跳跃的小火苗和翻滚的药汁上。他机械地用蒲扇控制着火候,目光有些发直,空洞地落在炉壁上一点焦黑的痕迹上。昨夜噩梦的余烬仍在心底阴燃,臻平那绝望的眼神和臻多宝沉睡(或假寐)的侧影,在他脑中反复交错闪现,搅得他五内如焚。扇子一下下摇着,动作僵硬,节奏也乱了套,扇起的风时大时小,带得炉火也跟着明灭不定地跳跃,映得他眼底的阴影更深沉了几分。
“火……似乎太大了些。”一个清冷微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高,却惊得赵泓手腕猛地一抖,蒲扇差点脱手掉进炉灰里。
他猝然回头。臻多宝不知何时已披衣起身,无声无息地站在几步开外。他脸色依旧苍白,是久病之人特有的那种缺乏血色的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下,沉着能穿透一切的光。他并未看赵泓,视线落在药罐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汁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啊?哦……是,是有点猛了。”赵泓有些慌乱地应着,连忙移开扇子,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他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对方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只觉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耳根。
臻多宝缓步走近,并未在药炉旁停留,而是踱到窗边那张堆满书卷的旧木案旁。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带着凉意,随意地拨弄着摊开的几卷书册和散落的药材——那是赵泓前几日从外面带回来的。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吝啬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挺直的侧影。
“这些药……难为你寻来了。”臻多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指尖捻起一片干枯的、边缘微卷的当归片,“市井之间,寻常药铺,倒也齐全。只是……”他顿了顿,指尖的当归片轻轻落回桌面,发出细微的轻响,“有些宫里的东西,比如太医院秘制的紫金活血膏,对旧年冻疮留下的筋骨僵痛,效用倒是极好。可惜,宫墙之外,便是万金也难求了。”
“紫金活血膏……”赵泓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瞬间刺破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那个雪夜……宫门森严,禁卫持戟默立如冰冷的铁像……一个小内监捧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圆盒,低头碎步快走,消失在重重宫门后的阴影里……那盒子里装着的,可不就是这千金难买的紫金活血膏?是为谁求的?又是谁在享用?这些画面碎片般冲入脑海,带着宫廷特有的、阴冷潮湿的气息。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倏地抬眼看向窗边那人。
臻多宝依旧侧对着他,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上,仿佛刚才那句关于宫廷药膏的话,真的只是随口感叹。然而,赵泓却清晰地捕捉到,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臻多宝捻动药材的指尖,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那停顿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赵泓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窗外的寒风骤然加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雪沫,狠狠抽打在窗纸上,发出哗啦一阵乱响。小筑内的空气凝固了,只有药炉里的药汁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着,升腾起苦涩的白汽,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模糊了那无声涌动的试探与惊疑。
小筑的门被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猛地撞开,发出沉闷的“砰”一声。臻安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反手用力将门死死抵住,才勉强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他脸色铁青,嘴唇冻得发紫,不住地哆嗦着,连眉毛和鬓角都结了一层细碎的白霜,急促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公子!”他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沫,几步抢到炭火盆旁,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冷的,而是气的,“史馆……史馆那边……简直……简直是群狼心狗肺的畜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卷。那油布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显然经过多次传递。他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几次才解开外面的细绳,露出里面几页薄薄的、边缘毛糙的纸笺。他双手捧着,像捧着烧红的烙铁,又像捧着千斤重担,递到臻多宝面前。
“您看看!您看看他们都写了些什么混账话!”臻安的声音拔高了,因愤怒而嘶哑,“他们……他们竟敢!竟敢说当年那笔所谓的贪墨军饷,是……是证据确凿!说……说老爷和少爷……是……是畏罪自戕,以死谢罪!还说什么……什么有‘新发现的密档’佐证!”
臻多宝坐在案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伸出手,指尖异常稳定,接过了那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笺。炭火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不定,却无法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点燃任何一丝波澜。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的字句上。
小筑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臻安粗重的喘息。赵泓站在药炉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门外卷进来的风雪更甚。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臻多宝拿着纸笺的手。那手背的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还有……还有更恶毒的!”臻安喘匀了一口气,语气更加悲愤,“他们说……说公子您……您当年侥幸逃脱,是……是有人暗中包庇,定是同党!如今潜藏不出,是……是心怀叵测,意图翻案,扰乱朝纲!他们……他们已经开始串联了!听说……听说已有几个给事中,准备以此为据,上本弹劾!要将……要将我臻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连……连根拔起!”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臻多宝唇间逸出。他抬起眼,视线终于从那几页令人作呕的纸笺上移开,投向虚空中某个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荒诞戏码。
“畏罪自戕?同党?扰乱朝纲?”他低声重复着这些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青石板上,冷硬刺耳,“笔锋杀人,不见血痕。史册煌煌,原来亦可为豺狼张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纸笺末尾落款的几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王甫、李道林……还有这位新冒出来的‘考证名家’……周元晦?好,好得很。都记下了。”
他随手将那几张纸笺丢回桌案上,动作随意得如同丢弃废纸。纸页散开,像几只垂死的蝶。他拿起案头一支旧笔,笔尖饱蘸浓墨,在砚台边缘重重一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提笔,悬在桌上一张空白的纸笺上方,笔尖凝聚的墨汁饱满欲滴。
“臻安。”
“公子?”臻安立刻挺直了腰背。
“替我拟帖。”臻多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就说,闻听史馆诸位大人,为我家旧事‘殚精竭虑’,考据‘精详’。我臻多宝,虽为戴罪之身,残喘于世,亦感‘厚恩’。不日,当亲往拜谢诸位‘秉笔直书’之功。”
笔尖悬停,浓墨终究没有落下。那未写出的“谢帖”,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小筑内,炭火的光似乎也暗了一瞬,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声,更加凄厉了。
朔风如刀,卷着细碎坚硬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刀割般生疼。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赵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梅林深处跋涉,脚下是厚厚的、尚未压实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他是趁着风雪稍歇的间隙硬闯出去的,为了臻安带回来的那个坏消息里,一个模糊提及的、可能与伪造“密档”有关的胥吏线索。梅枝嶙峋,在狂风中扭曲狂舞,如同无数鬼爪,试图阻拦他的去路。寒气无孔不入,穿透了他单薄的棉袍,直刺骨髓。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失去了知觉,唯有指关节处传来阵阵刀剜似的剧痛——那是旧年冻疮在酷寒下被无情唤醒。
当他终于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撞开小筑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室内的暖意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
“回来了?”臻多宝的声音从窗边的书案传来,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并未立刻抬头。
赵泓含糊地“嗯”了一声,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试图驱散肺腑里刀割般的寒意,也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他甩了甩头,冰冷的雪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脚下的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低头,下意识地想搓搓冻得毫无知觉的手,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红肿不堪的手上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手指肿胀得如同胡萝卜,皮肤紧绷得发亮,呈现出一种极不祥的青紫色,关节处更是裂开了几道细小的、渗着血丝的口子。麻木感褪去后,是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奇痒。他笨拙地、徒劳地互相搓揉着,试图汲取一丝可怜的暖意,每一次触碰都疼得他眉头紧锁,倒抽凉气。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那只冻得最厉害、裂口最多的右手手腕。
赵泓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愕然抬眼。
臻多宝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面前。他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依旧苍白,眉头微微蹙着,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赵泓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以及他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痛楚和一丝狼狈。
手腕被握着的地方传来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这凉意却奇异地并未加剧寒冷,反而像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在赵泓心底炸开一片惊涛骇浪。
臻多宝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那红肿裂开的手上。他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用自己微温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极其轻缓地,触碰了一下赵泓手背上最狰狞的一道冻裂伤口边缘。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慎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意。
“何须如此拼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炭火的噼啪声里。语气并非责备,更像是一种沉沉的叹息,裹着窗外风雪的寒意,又带着一丝炭火烘烤过的微温,复杂得难以分辨。那叹息般的几个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赵泓心坎上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赵泓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被触碰的手背炸开,瞬间冲上头顶,又疯狂倒灌回四肢百骸,激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眼眶骤然发热发酸,喉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哽得生疼。所有强撑的伪装,所有沉重的秘密,在这微温指尖的触碰和这声轻叹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一个冲动,一个不顾一切想要倾吐、想要解脱的冲动,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要冲出喉咙——
“我……当年在宫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猛地抬头,撞进臻多宝抬起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慌乱、痛苦、几乎要崩溃的脸。
秘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那指尖的微温撬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汹涌的洪流即将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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