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君王镇纸(1/2)
多宝阁的密室隐藏在店铺的后方,宛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要进入这个密室,需要穿过一道隐蔽的活板门,这道门巧妙地隐藏在墙壁之中,只有熟悉的人才能找到它的位置。
一旦进入活板门,就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段狭窄的石阶之上。这段石阶共有十二级,每一级都显得有些陡峭,需要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当走完这十二级石阶后,终于来到了密室的内部。
密室的四壁都摆满了书柜,这些书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籍和卷宗。这些书籍和卷宗显然已经有很长的历史,纸张泛黄,散发着淡淡的陈旧气息。
在密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这张桌子看上去非常古老,上面的纹路和色泽都显示出它的年代久远。桌子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然而这些文具却显得有些凌乱不堪。写废的宣纸被揉成一团,随意地散落在四周,仿佛是被一阵狂风扫落的枯叶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味,那是陈旧的墨汁与焦虑混合而成的味道。多宝正伏在案前,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紧紧地攥着一支狼毫笔,仿佛那支笔是他生命的全部。笔尖饱蘸着墨汁,悬在铺开的白玉版宣纸之上,微微颤抖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滴落下来。
他已在此尝试了整整两个时辰。
汗珠自他额角滚落,划过清瘦面颊,最终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灰暗的痕迹。可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间的纸面上,凝聚在脑海中反复勾勒、早已烂熟于胸的那份名单笔迹之上。
失败。又一次失败。
笔尖终于落下,手腕运力,勾勒出第一个字的起笔。形已具,神却散。那字迹徒具其形,软塌塌地趴在纸上,毫无记忆中那份名单上笔走龙蛇的锋锐与藏而不露的力道。
“不对…不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绝望。腕子一甩,又将一张辛苦写就的宣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墙角。那角落里,类似的纸团早已堆积如山。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呼吸,再次蘸墨。手臂的酸麻与内心的焦灼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窒息。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多耽搁一刻,父亲蒙受的不白之冤就更深一分,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就更安稳一分。
必须成功。必须一模一样。
心越急,手越是不听使唤。笔锋再次触及纸面,却在中途猛地一滑,拉出一道丑陋的墨痕,彻底毁了这张纸。
“呃啊——”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多宝猛地将笔拍在桌上,墨汁四溅。他双手撑住桌沿,指节凸出,低着头剧烈地喘息,肩背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崩溃的边缘,像有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迅速上升,即将没顶。
就在这万籁俱寂、只剩他自己粗重呼吸声的刹那,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兀地自身后响起。
“形似易,神似难。更何况,要摹的是赴死之心。”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玉石投入死寂的潭水。
多宝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他猝然回头,心脏疯狂地擂动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密室入口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玄色常服,身姿高挑而挺拔,宛如青松般笔直地站立在最低一级石阶之上。他负手而立,仿佛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很长时间,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若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昏暗的油灯光线微弱地摇曳着,勉强照亮了他的身影,却也只能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他的面庞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他的神色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如同寒星一般,稳稳地落在多宝身上,透露出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多宝心头一紧,他立刻意识到眼前的人正是赵泓。可是,赵泓究竟是如何进入这多宝阁的呢?那活板门的机关设计得如此精巧,开启时绝对不会发出半点声响,而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难道说,赵泓的脚步如同猫一样轻盈敏捷,以至于自己都未能察觉到他的靠近?亦或是,他对这多宝阁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骇然与恐惧瞬间攫住了多宝,比方才的挫败感更甚百倍。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一步,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桌上那片狼藉,嗓音因极度惊悸而变调:“赵…赵大人?!您…您怎会在此处?!”
赵泓并未立即回答。他缓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密室。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掠过墙角那堆纸团,掠过桌上溅落的墨点,最后落回多宝苍白失措的脸上。
“这京城之内,尚未有本王想去而去不得之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更何况,你这多宝阁,本王少时常来。”
多宝心头巨震。父亲与皇室确有些渊源,但他从未想过,这位权势煊赫的亲王,竟曾是他家店的常客。而此刻,更致命的问题是——
赵泓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桌案那张写坏了的宣纸上,虽只一眼,却已足够。
“你在临摹‘河朔军粮案’的涉案名单笔迹。”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多宝竭力隐藏的秘密,“你想为苏御史翻案。”
不是疑问,是断定。
多宝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备与掩饰,在这句话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怎么会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巨大的恐慌攫住他,下意识地否认:“不…赵大人误会了!我…我只是练习书法,随意…”
“是吗?”赵泓打断他,向前又迈了一步。明明没什么逼迫的动作,却带来无形的沉重压力,让多宝几乎喘不过气。“苏御史下狱前三日,曾密会时任吏部侍郎的王谨之。次日,王侍郎便得到这份名单,成为定罪铁证之一。然,王侍郎于案结后不久,亦暴毙家中。”
他顿了顿,看着多宝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缓缓道出最终判断:“名单笔迹,出自王谨之之手。但你摹的,并非王侍郎平日奏章的字形。你在摹写那份名单上的特定笔迹…那份,连王侍郎家人皆未能认出、几可乱真,却最终要了他性命的字。”
多宝彻底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父亲与王侍郎是至交,这份关于笔迹的隐秘疑点,是父亲在狱中濒死之际,趁探监时紧紧攥住他的手,用尽最后气力断断续续透露的!这应是绝密!赵泓如何得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着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多宝,赵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他今日前来,并非偶然。自那日多宝阁初见,这年轻匠人眼中深藏的悲愤与决绝,便引起了他的注意。随后几日,他手下的人便报来,苏家这位儿子行为有些异常,频繁查阅旧卷,闭门不出。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方才在门外静立片刻,已证实了猜测。
他今日来,本有更为重要之事,与那“君王镇纸”息息相关。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年轻人濒临崩溃却仍强撑的模样,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本王若欲阻你,此刻你已身在诏狱,而非站在这里与本王说话。”赵泓语气放缓了些许,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笔墨,“进展如何?”
多宝惊疑不定地瞪着他,心脏仍在狂跳。赵泓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却又可能瞬间化为绞索。他无法判断这位亲王真正的意图。是试探?是猫捉老鼠的戏弄?还是…
“我…”他嗓音干哑,避开赵泓的目光,看向桌上那惨不忍睹的宣纸,挫败感再次涌上,混合着巨大的惶恐,几乎将他淹没,“…不成。无论如何尝试…皆不得其法…”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绝望,“我摹不出那份…那份…”
那份从容赴死、却又暗藏千钧力量的决绝。那份名单的笔者,自知书写的是催命符,却不得不写,将所有的恐惧、不甘与最后的坚持,都凝在了笔锋之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而矛盾的神韵。
多宝再次抓起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顾一切地蘸墨,试图再次尝试。手臂却沉重酸软得不听使唤,抖得更加厉害。墨汁滴答落下,污了宣纸。
“你看!就是这样!不成!就是不成!”他情绪骤然失控,声音拔高,带着哭腔,猛地又要将笔掷出!
就在此时——
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身后伸来,精准地握住了他执笔的右手手腕。
动作快得惊人,且毫无征兆。
多宝整个人猛地一颤,瞬间僵直,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
陌生的体温,透过那单薄的夏日衣袖,如涓涓细流般,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这温度既不炽热,也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仿佛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柔和而温暖。然而,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温度,却沉重得令人难以置信,稳定得如同磐石一般,瞬间将他那失控的颤抖牢牢压制。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冷松香气,宛如山间的清风,悠悠地萦绕而来。这股香气清新宜人,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仿佛是来自高山之巅的千年古松,历经岁月的洗礼,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紧接着,他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之人正逐渐迫近。那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一般,气势磅礴,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其中。对方的另一只手臂似乎是为了保持平衡,虚虚地撑在了桌沿,形成了一个将他困在桌案与对方胸膛之间的狭小空间。
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敏感的耳际与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多宝瞳孔收缩,呼吸骤停。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他从未与人如此接近过,更何况是身份如此尊贵、莫测的亲王!惊骇、羞窘、无措、还有一丝本能的抗拒,让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动弹不得。
“稳住。”
赵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比平日似乎更沉静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
“腕悬空,指实掌虚。”赵泓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未弄疼他。那稳定的触感,仿佛一道暖流,强行注入了多宝冰冷慌乱的身体。
“力由地起,经腰背,贯于肩肘,最终达于指腕。”赵泓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多宝的耳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指令的意味,“非仅手腕之力。你心乱,故力散。”
多宝僵硬地任由对方摆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赵泓胸腔的微震,甚至能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与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那沉稳的呼吸节奏,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失控的喘息竟不由自主地试图去跟随、去平复。
巨大的困惑席卷了他。赵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贵为亲王,为何要纡尊降贵,亲手来…来教他写字?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带来的冲击远胜于之前的恐惧,让他头脑发昏,思绪乱成一团麻。他想挣脱,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在那份强大而稳定的力量面前,生出一丝可耻的、脆弱的依赖。
赵泓的目光落在宣纸上,专注而锐利,似乎完全无视了怀中这具僵硬身体的内心风暴。他的姿态无比自然,仿佛正在做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临摹此类笔迹,非为炫技,实为窥心。”他继续道,声音平稳如初,“笔者当时心境如何?是愤懑,是绝望,是权衡,还是孤注一掷的决绝?笔锋如心锋,藏不住。”
他握着多宝的手腕,带动那支狼毫笔,再次蘸墨。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看仔细。”赵泓低声道。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微用力,引导着多宝的手,落下了第一笔!
多宝浑身一震,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强行拉回了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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