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龙尾生澜(1/2)

暮色四合,皇家书局沉入一片寂静,只有东侧小室还摇曳着一豆灯火。

多宝伏在案前,鼻尖几乎要触到宣纸。他左手压着泛黄的旧籍,右手执笔,在一张新纸上小心翼翼地临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微微颤抖,久久不肯落下。

“庆和十七年,三月初九...”他低声念着古籍上的记载,眉头紧锁,“这一竖的起笔,应当再重三分。”

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烛火跳跃,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满墙书架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线装书仿佛要倾倒下来,将他淹没。

这是他在多宝阁密室的第七个夜晚。

自从那日与赵泓商定计划,多宝便开始了这项艰巨的工作——伪造先帝时期的官员手稿,将当年被掩盖的黄河决堤真相悄然植入,再设法混入正在编修的《庆和政要》草稿中。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多宝伸展了下僵硬的腰背,目光落在案头那几页泛黄的旧纸上。那是他冒着风险从库房深处翻找出来的庆和年间奏折残片,上面的字迹、墨色乃至纸张的质地,都是他模仿的对象。

最难的不是笔法。多宝自幼习书,对各朝各代书法流派了如指掌,模仿庆和年间的官体字并非难事。最难的是那种经年累月的陈旧感,那种埋在故纸堆中数十载才会有的特殊气质。

他试过用隔夜茶染纸,用烛火微熏,甚至将写好的纸张放在日光下曝晒,却总觉缺了点什么。最后是他无意中打翻水杯,慌忙用废纸吸水时,发现纸张被浸湿再阴干后产生的微妙皱缩和色变,这才找到了门路。

此刻案上摊着的,是他反复试验后的“成品”。纸张微黄,边缘有自然磨损的痕迹,墨色沉静,不浮不躁,看上去确像二十年前的旧物。

多宝取过真迹对比,轻轻点头。几乎可以乱真了。

他将伪造的手稿收入怀中,吹熄烛火,悄步走出多宝阁。月色如水,洒在书局长长的回廊上。远处传来守夜人规律的脚步声,多宝闪身躲入柱后,待脚步声远去,才迅速穿过庭院,回到自己在书局后院的住处。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皇家书局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多宝按时点卯,坐在自己的公案前,整理着昨日未完成的校勘工作。他所在的编修厅很大,十余张书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堆着如山高的书籍和文稿。

“听说了吗?陈学士又要高升了。”对面案头的李编修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僚说。

“哪个陈学士?不会是礼部那位吧?”

“正是。听说要补侍郎的缺了。”

多宝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礼部侍郎出缺已有月余,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没想到最后胜出的竟是陈望道。此人素以攀附权贵着称,与当今宰相过从甚密。

“陈望道何德何能?不过是会站队罢了。”旁边的王编修冷笑道,“你们可知道,他当年在庆和朝不过是区区七品小官,靠着一纸贺表得了先帝欢心,这才平步青云。”

多宝低头做事,耳朵却竖了起来。

“什么贺表?”李编修好奇地问。

“据说先帝当年梦见金龙现身,翌日陈望道便呈上贺表,称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明,是真龙天子之兆。先帝大悦,破格提拔。”王编修语气中满是讥讽,“什么夜观天象,分明是买通太监,得知圣上所梦,这才投其所好。”

多宝心中一动。先帝晚年确实笃信祥瑞,不少官员靠进献“祥兆”而得宠。若是能将手稿与这类事件联系起来,或许更能取信于人。

他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一阵骚动。几名官员匆匆起身,多宝也跟着站起来——是书局提举周大人来了。

周提举年过半百,面容清癯,步履生风。他扫视全场,目光在多宝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而后径直走向里间。几位高阶编修连忙跟上,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看来又有旨意下来了。”李编修凑近多宝,低声道,“听说宫里催得紧,要咱们加快《庆和政要》的编修进度。”

多宝心中咯噔一下。《庆和政要》正是他计划中要混入手稿的那部官修史书。进度加快,意味着草稿很快就会定稿誊抄,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为何突然加快?”他故作平静地问。

李编修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因为皇上近来频频翻阅先朝旧典,对庆和年间的治河方略尤为关注。宰相为投上所好,自然催促得紧。”

多宝点头不语,心中却波涛汹涌。皇上突然关心起庆和年间的治河方略,这绝非偶然。难道朝中已有人对当年的黄河决堤案起了疑心?

午时休息的钟声响起,同僚们纷纷离去用膳。多宝借口手头工作未完,独自留在厅内。待众人走远,他迅速起身,走向库房方向。

皇家书局的库房占地极广,分门别类存放着数以万计的书籍和文档。其中东南角的那个库房,专门存放正在编修的《庆和政要》相关材料。

多宝作为书局老臣,有进出大部分库房的权限。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东南库房前,向守门老吏出示腰牌。

“多宝先生又来找材料了?”老吏笑着打招呼,“真是勤勉啊,午休时间都不休息。”

“赶进度嘛。”多宝笑道,“周提举方才又来催了,说是宫里急着要。”

老吏摇头叹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您请进吧,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多宝谢过老吏,推门而入。库房内光线昏暗,高高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堆满了卷宗和草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香的特殊气味,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他径直走向庆和十七年度的区域。那里堆放着关于当年各项政事的原始记录和编修草稿。多宝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心中默默记下各类文档的位置和顺序。

他的计划是将伪造的手稿夹在关于庆和十七年黄河治理的草稿中。那年秋天,黄河在潼南段决堤,淹没三县,灾民数以万计。官方记载将原因归为“天灾”,但多宝的手稿暗示实为“人祸”——当地官员挪用修堤款项,导致堤防失修。

多宝的手指轻轻滑过一卷卷文档,心中计算着最佳位置。不能太显眼,否则容易被发现;也不能太隐蔽,否则永无见天之日。最好是放在一个既合乎逻辑,又不会引人特别注意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一叠关于庆和十七年工部奏折摘抄的草稿上。这里记录了当年各项工程的请款和批复情况,黄河修堤款项也在其中。将手稿放在这里,既符合上下文,又能与官方记录形成对比。

多宝记下位置,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老吏的问候声:“张大人您怎么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奉周提举之命,来查些旧档。”

多宝心中一紧。这个声音他很熟悉——张录事,周提举的亲信,平日里对多宝这些老编修并不客气。若是被他发现多宝在此,难免引起怀疑。

多宝迅速闪身躲到书架后,屏住呼吸。库房门被推开,张录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不四处查看,而是径直走向多宝刚才所在的区域!

多宝的心跳加速。难道张录事也是冲庆和十七年的文档来的?还是巧合?

只见张录事在书架前驻足,手指轻轻划过卷宗标签,最终停在了多宝刚才注意到的那叠工部奏折摘抄上。他抽出那卷文档,快速翻阅起来,眉头紧锁,似乎在寻找什么。

多宝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张录事的举动太不寻常了。一个录事,为何突然对十多年前的工部奏折感兴趣?而且偏偏是庆和十七年,偏偏是黄河工程的部分?

片刻后,张录事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将文档塞回原处,又查看了邻近的几卷,然后摇头离去。

多宝等待许久,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藏身之处出来。他走到张录事刚才翻看的地方,仔细检查那些文档,试图找出对方的目的,却一无所获。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多宝心头。张录事是奉命而来,还是自作主张?他到底在找什么?多宝隐隐觉得,书局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当夜,多宝再次潜入多宝阁密室。

烛光下,他仔细检查已经伪造好的手稿,确认没有任何破绽。纸是旧的,墨是沉的,笔法是庆和年间流行的馆阁体,内容更是暗藏玄机——表面上是某位已故官员的私人札记,记录了一些朝野见闻,实则暗指黄河决堤案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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