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守墓枯槁(1/2)
雨水连成了线,从残破的屋檐和烧焦的梁柱上不断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臻多宝和赵泓的搜索变得更加艰难。书房区域的彻底检查,除了那个承载着童年记忆的拨浪鼓,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臻多宝的眉头越锁越紧,焦躁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父亲的提示,“青灯古佛”,像一道谜题悬在心头。老宅里供奉过佛像吗?他努力回忆,只有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母亲在偏院的小佛堂里点过灯……
他们转向内院区域。这里的损毁更加彻底,几乎找不到一面完整的墙。曾经的雕花木床、锦绣帷幔,都化作了地上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灰烬层。臻多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踏在亲人的骨灰之上。他停在一处相对空旷的位置,这里曾是他父母的卧房。地面上,几块碎裂的、边缘被火燎得发黑的白瓷片格外刺眼。
他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较大的瓷片。上面残留着精致却焦糊的兰花纹路。这是母亲最珍爱的那套茶具中的一只盖碗……他记得母亲总喜欢在午后,坐在这窗边的榻上,用这套茶具慢悠悠地品茶,阳光洒在她温柔娴静的侧脸上……
“娘……”臻多宝低喃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片锋利的边缘,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底撕裂般的痛楚。他仿佛看到母亲倒下的身影,看到瓷碗摔碎时飞溅的茶水混合着刺目的鲜红……幻觉与现实交织,让他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
“多宝!”赵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你脸色很差。先歇一下。”
臻多宝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赵泓都微微一怔。“我没事!”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脆弱。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重焦糊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溺痛苦的时候!线索!必须找到线索!
他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这片区域。除了灰烬、碎瓷和扭曲的金属残骸,似乎别无他物。绝望的情绪开始滋生。难道真的都被毁了?被掠走了?十五年的追寻,难道就要在这片废墟前再次化为泡影?
就在此时,赵泓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废墟边缘,一片半塌的、爬满藤蔓的矮墙方向。“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手已按上剑柄,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矮墙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受惊的小兽。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颤巍巍地从断墙后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老人。头发稀疏花白,如同深秋的枯草,杂乱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纵横,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岁月的风霜和烟灰的痕迹。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棉袄,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冻得发青。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浑浊不堪,一只眼球泛着不正常的灰白,显然是瞎了,另一只则勉强睁着,里面盛满了惊恐、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他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人看到赵泓手中寒光闪闪的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木棍差点脱手,下意识地就想往断墙后缩。
臻多宝的目光却死死钉在老人脸上,呼吸骤然屏住。那张脸,虽然被岁月和苦难摧残得不成样子,但那熟悉的轮廓,尤其是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里的神情……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福……福伯?!”臻多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悲伤。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却又在距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下,仿佛害怕这是一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老人听到这声呼唤,如遭雷击。他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住臻多宝的脸。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破旧的风箱。他丢开木棍,向前踉跄了两步,伸出枯枝般的手,似乎想触摸臻多宝,却又不敢置信地停在半空。
“少……少爷?……是……是小少爷?!”福伯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冲刷出道道泥痕。“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啊!老奴……老奴不是在做梦吧?小少爷……您……您还活着!您还活着啊!”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朝着臻多宝的方向,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悲怆绝望,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撕心裂肺地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上空。
这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臻多宝的心上。他再也忍不住,几步冲上前,一把将跪在泥水里的老人紧紧抱住。“福伯!是我!是我!多宝还活着!”他的声音哽咽,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杂着雨水,滚烫地落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肩上。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他以为自己早已是孤魂野鬼,没想到在这片埋葬了所有的废墟旁,还能见到一个活着的故人,一个曾经看着他长大的忠仆!
赵泓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就是臻家劫难的幸存者,是揭开尘封往事的关键钥匙!
福伯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臻多宝紧紧抱着他,感受着老人身上刺骨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过了许久,老人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臻多宝将他搀扶起来,赵泓也上前帮忙,三人挪到一处稍微能避雨的断墙下。
“福伯,您……您怎么……”臻多宝看着老人褴褛的衣衫,冻得发紫的双脚,还有那只浑浊的瞎眼,心痛如绞。
福伯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那只尚存视力的眼睛贪婪地看着臻多宝,仿佛要将他刻进骨子里。“小少爷……老奴……老奴命大啊……”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地开始讲述那场改变一切的噩梦,“那天……是夫人的寿辰前日……府里张灯结彩,热闹得很……老奴被夫人派去城外庄子上取新采的佛手柑,夫人说……老爷最近烦心事多,佛手柑的香气能宁神……”老人的声音充满了悔恨,“都怪我……都怪我回来晚了啊!等我赶回来……天已经黑透了……离老宅还有二里地,就看到……看到……”他的身体筛糠般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无法磨灭的恐惧,“火光!好大的火!映红了半边天!还有……还有喊杀声!惨叫声!我……我吓得躲进了路边的沟渠里……等……等天快亮,没动静了……才敢……才敢爬出来……”
老人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宅子……全完了……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死人……好多死人……管家老张……护院头子赵大哥……小翠那丫头……都……都躺在血泊里……”他猛地抓住臻多宝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我疯了似的找……找老爷……找夫人……找小少爷您……”他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死死盯着臻多宝,“后来……后来我在后门不远的花丛里……看到了……看到了夫人……”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绝望,“夫人她……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一个包袱……身上……身上全是刀口啊!血……血把花都染红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一只手还朝前伸着……像是……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是在……在够什么……”
“娘——!”臻多宝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赵泓立刻伸手扶住他,只觉得他浑身冰冷僵硬。福伯描述的景象,与他记忆深处最恐怖的片段瞬间重合!母亲那染血的怀抱,那伸出的手……是为了护住他!是为了把他推向生的方向!
“夫人……她……她手里死死攥着这个……”福伯颤抖着,从自己破棉袄最里层,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他哆嗦着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玉质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头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然而,其中一截簪身,却沾染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无法洗去的血污!那血污深深沁入玉质纹理,触目惊心!
臻多宝认得这支簪子!这是母亲最喜欢的发簪之一!是父亲在他们成婚十周年时特意寻来的!他颤抖着接过那半截染血的玉簪,冰冷的玉石贴在掌心,那深褐的血迹却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灵魂!母亲的体温,母亲的鲜血……仿佛穿透了十五年的时光,冰冷地烙印在他的手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