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情障噬心(1/2)
灵隐寺的钟声穿过暮色,悠远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赵泓的心头。夕阳的余晖透过古木参天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恍若佛经中所言的婆娑世界,虚实难辨。
他扶着斑驳的石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正涌动着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生命力。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青苔斑斑的石板上,瞬间被吸收,了无痕迹。
臻多宝跟在两步之后,平日里含笑的嘴角紧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较赵泓更为不堪,几乎直不起腰,只得半倚着一棵古松喘息。那古松枝干虬结,据说已有千年树龄,见证了无数香客的祈愿与绝望。
“还有…百余步…”赵泓回头,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他看见臻多宝苍白的脸,心头莫名一揪,那日夜半在破庙初遇,这人即便身负剑伤,眉眼间也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何曾如此虚弱过?
臻多宝勉强扯出一个笑,话都说不连贯,却还要贫嘴:“世子爷…倒是…数得清楚…看来…这蛊虫…还没啃光…你的脑子…”
话音未落,一股更剧烈的绞痛同时席卷二人。赵泓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眼前阵阵发黑。臻多宝则直接滑坐在地,背靠着松树粗壮的树干,身体无法自控地颤抖。松针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身,他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
寺门近在眼前,朱漆铜环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却如隔天堑。
几个僧人发现异常,快步赶来。赵泓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亮出靖北王府的身份玉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静室…不许…旁人打扰…”
他被搀扶起来时,下意识回头去找臻多宝,见他也被两名僧人架起,才略微心安。一种奇异的牵连感在他血脉中搏动,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那油嘴滑舌的药师紧紧捆在一起,同痛同苦。这感觉陌生而令人不安,却又在绝境中带来一丝莫名的慰藉。
静室的门甫一关上,世界便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痛楚呻吟。室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达摩面壁图,香案上青烟袅袅,散发着宁神的檀香,却丝毫无法缓解二人身上的痛苦。
“脱…脱衣服。”臻多宝蜷缩在蒲团上,汗湿的头发黏在额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自己的胸膛,又指向赵泓:“看…身上…蛊虫…在写字…”
赵泓一愣,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都这般时候了,这人还想搞什么鬼?但他随即注意到臻多宝眼神中的惊骇不似作伪,那是一种见到超乎理解之物时的本能恐惧。
写字?赵泓心下骇然,却也依言迅速扯开自己的玄色锦衣。烛光下,他精壮的胸膛上,皮肤之下竟真有数条细微的凸起在缓缓游走,如同无形的笔尖蘸着血肉,勾勒出扭曲的痕迹。那景象诡异莫名,饶是赵泓心志坚韧,胃里也一阵翻腾。他能感觉到那些“笔触”在皮下游走的麻痒与刺痛,混合着蛊毒本身的灼烧感,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他抬头看向臻多宝,后者也已褪去上衣。比起赵泓古铜色的皮肤,臻多宝的身躯显得白皙清瘦,但并非文弱,肌理线条流畅,显然是常年行走江湖所致。但此刻,那白皙的皮肤上,同样有东西在蠕动、书写,形成一片片赤红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啊!”臻多宝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盯着赵泓的胸口,瞳孔骤缩,“它…它们…在写《药王经》…我这边…是《毒枢篇》…”
《药王经》与《毒枢篇》,相传为药王祖师留下的相辅相成亦相克的两部秘典,一者主生,一者主死,一者济世,一者杀伐,合则双璧,分则两伤,早已失传百年。此刻,竟以这种恐怖的方式,重现于二人皮肉之上。这是机缘,还是更深的诅咒?
“拼…拼起来…”臻多宝挣扎着向赵泓靠近,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蚀骨的痛楚,额上青筋暴起,“经文…合一…才是…解方…”
赵泓立刻会意。两人强忍非人的折磨,挪动身体,在静室中央相对而坐,借着摇曳的烛光,艰难地辨认着彼此身上仍在不断浮现、变化的血色纹路。达摩祖师深邃的目光自画中俯视着他们,仿佛在审视这离奇的因缘。
“心…脉…逆…冲…关…”赵泓盯着臻多宝胸口逐渐成形的字迹,低声念出。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对应部位,正显现出“元…府…纳…毒…池”几字。字迹古朴艰深,夹杂着大量早已失传的医药术语与经络名称。
臻多宝眼神一亮,那是药师见到一线生机时的专注与狂热,暂时压过了痛苦:“以彼之心脉逆冲之力,导毒入己身元府为池…我明白了!世子,你这‘杀心蛊’至阴至毒,源于西域魔教,专蚀人心智,催发杀念;而我体内的‘药师蛊’乃师门传承,虽为守护,却至阳至刚,两相排斥,水火难容,才催发这等苦楚。若想活命,唯有…唯有…”
他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眼神中透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惶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羞窘。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赵泓的嘴唇。
赵泓的唇形薄而锋利,本是极显冷峻寡情的,此刻因中毒而泛着不正常的青黑紫色,微微肿胀,却因沾染了汗水和紧咬出的血珠,在昏黄烛光下,竟有种诡异而脆弱的诱惑力,如同暗夜中沾染了露水的毒莓。
“唯有什么?”赵泓催问,他感到自己心脏跳得快要炸开,皮肤下的蛊虫活动得越发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臻多宝的迟疑让他心生不祥预感。
臻多宝猛地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那几个石破天惊的字:
“以吻…渡药…换血…”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偶尔响起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烛芯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同样震惊而无措的脸。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缠绕在两人之间。
赵泓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直冲头顶。这登徒子!死到临头,还敢戏弄于他!他乃天潢贵胄,靖北王世子,自幼习的是礼义廉耻,行的是规矩方圆,何曾受过此等亵渎!纵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这“以吻渡药”…成何体统!
他猛地抬手欲要发作,却因蛊毒攻心,手臂僵在半空,剧烈颤抖,只剩下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射向臻多宝,恨不能将对方千刀万剐。
臻多宝被他看得一颤,却意外地没有闪躲。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几分赵泓从未见过的、属于药师的悲悯与决绝,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世子爷,”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却稳了许多,“你以为…我想?我臻多宝贪财好色,惜命得很…还不想被你一掌劈死…但《药王经》与《毒枢篇》同时显化,指向此法…便是唯一生路…这是阴阳相济,以情引毒之理…”
他喘息片刻,看着赵泓眼中翻腾的杀意与怀疑,苦笑道:“杀心蛊已侵入你心脉,再不解…半个时辰内,必心脉尽碎而亡。我的药师蛊…也护不住我多久了…这是…同生共死的路,世子…信不信,由你。”
同生共死。四个字砸在赵泓心上,比蛊毒的撕咬更让他震动。他死死盯着臻多宝,想从那双总是藏着狡黠的眼睛里找出丝毫虚伪。可他只看到痛楚、无奈,以及一种近乎坦然的绝望。那眼神清澈见底,映照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照着他自己惊疑不定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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