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曼荼罗崩(1/2)
赵泓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灵隐寺清晨的宁静。脚步声杂沓而来,静室的门被急促推开,僧人们惊惶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涌入的光线刺痛了赵泓因疲惫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的双眼,也照亮了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散落的衣物、倾倒的烛台、地上深色的汗渍与零星的血点,以及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生死不知的人。
当先的老僧看到室内情形,饶是修行多年,定力深厚,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赵泓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黑血,眼神却像护崽的猛兽般警惕而凶狠,紧紧抱着怀中的臻多宝,仿佛那是他仅存的珍宝,不容任何人觊觎或伤害。
“世子…”老僧合十,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请医僧!快!”赵泓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亮出王府令牌的手微微颤抖,“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僧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分头行动。有僧人欲上前帮忙安置臻多宝,赵泓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冰冷的身躯搂得更紧,直到那老僧温和而坚定地开口:“施主,将这位公子平放,才好施救。”
赵泓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带着檀香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言将臻多宝小心地平放在榻上。指尖离开那冰凉皮肤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扯过自己那件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玄色外袍,仔细地盖在臻多宝身上,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寺中医术最高的慧明法师很快被请来。他须眉皆白,面色红润,此刻却眉头紧锁,手指搭在臻多宝腕间,良久不语。静室里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奇哉,怪哉…”慧明法师终于开口,声音充满了困惑,“这位施主脉象紊乱至极,似有数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体内冲撞。一股阴寒剧毒,已深入奇经八脉,蚀骨腐心;另一股却至阳至刚,充满生机,死死护住心脉要害,如同…如同风中残烛,虽摇曳不定,却始终未曾熄灭。更有一股…”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一股纠缠不清的异力,将二者勉强维系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老衲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症候。”
赵泓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窖:“法师,可能救治?”
慧明法师摇了摇头,面露愧色:“此非寻常伤病,似涉蛊毒咒术之类,非药石所能及也。老衲只能开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暂保他元气不散,但能否醒转,何时醒转,全靠他自身的意志造化了。”
汤药很快煎好,赵泓亲自接过,用小勺一点点撬开臻多宝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喂进去。大部分药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赵泓不厌其烦地用软布擦拭,一遍又一遍,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
山下最有名的大夫被快马加鞭请来,诊断结果与慧明法师大同小异,只能摇头叹息,留下一些吊命的珍贵药材。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升月落,禅钟悠扬,灵隐寺的香火依旧鼎盛,唯有这间僻静的禅房,仿佛被时间遗忘,弥漫着绝望的气息。赵泓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那个矜贵冷峻的靖北王世子,此刻只剩下狼狈和疲惫。
他看着臻多宝安静的睡颜,比醒着时少了那份让人又气又笑的狡黠,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弱的阴影,竟显出几分惊人的乖巧和脆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皮肤下如活物般游走拼合的诡异经文、那个混合着血腥与药草气息的、迫不得已却烙印深刻的吻、十指紧扣时那血脉相连、痛楚与生机交织的触感、以及臻多宝最后那个带着释然和诀别意味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同生共死…”赵泓无意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的人生向来目标明确,步步为营,从未想过,自己的性命会与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言行不羁、看似完全处于两个世界的人,如此深刻地捆绑在一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腔里膨胀,感激、愧疚、一种难以割舍的牵绊,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陌生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第三天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暖橙色,室内光线变得柔和。赵泓正靠在榻边假寐,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看到臻多宝覆盖在眼睑上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敢呼吸,生怕那是自己的幻觉。他俯下身,凑到臻多宝耳边,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轻柔的声音低唤:“臻多宝?你能听见我吗?”
等待的片刻如同千年般漫长。终于,臻多宝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其下涣散无神的眸子。那目光空洞地游移了片刻,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慢慢聚焦到赵泓焦急的脸上。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水…”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赵泓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冲到桌边,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撞到了椅子,也浑然不觉。他小心翼翼地倒来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榻边,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托起臻多宝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臻多宝喉结滚动,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他喘了口气,眼神依旧黯淡,却有了焦点。他看了看赵泓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又环顾了一下这间禅房,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竟然…还活着?”
“嗯。”赵泓简短地应答,目光却像黏在了他脸上,不肯移开分毫,“你觉得如何?”他声音干涩。
“感觉…”臻多宝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体内的状况,眉头因残余的痛楚而紧紧蹙起,“…像是被塞进药碾子里…来回碾了千百遍…又像是被扔进炼丹炉…内外俱焚…”他试图用惯有的调侃语气,却连一丝玩笑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剩下实实在在的痛苦,“毒…暂时被压制住了…但并未根除…两种蛊虫…还在我体内…相互撕扯…争夺地盘…”
他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赵泓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自身状况的忧虑,也有一丝深藏的探究:“世子爷…你倒是…因祸得福…杀心蛊最烈的毒性…大半转移到了我身上…你如今…只是元气亏损…调理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赵泓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这正是他心中沉重愧疚的根源。他承了这天大的人情,一条几乎是用对方的半条命换来的命,这份债,重如山岳,不知该如何偿还。
臻多宝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闭了闭眼,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说道:“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昨夜若非与你气息相连…借助你体内残存的杀心蛊引路…我恐怕…早就被狂暴的药师蛊反噬而亡了…我们不过是…机缘巧合…互相成了对方的药引…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只是…这种强行平衡之法…凶险万分…后患无穷…如同抱薪救火…需得尽快找到下蛊之人…或是彻底知悉这蛊毒的根源…方能釜底抽薪…真正化解…”
他喘了几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但那份属于顶尖药师的敏锐和直觉却瞬间回归:“世子…你仔细回想…在我们第一次相遇之前…大概…蛊毒发作前的几日…你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尤其是…与佛门、密宗、奇异香料、或是…阵法坛城有关之处?”
赵泓一怔,立刻凝神思索。他奉命追查前朝余孽和朝中异动,行踪本就诡秘,接触的人事繁杂纷乱…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忽然,一个画面清晰地闪现在他脑海中——就在他体内蛊毒初次出现剧烈征兆的前三天,他曾根据一条模糊的线索,暗中潜入京郊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兰若寺。据说那里在前朝香火鼎盛,甚至与某些宫廷秘闻有所牵连。当时他急于寻找线索,并未仔细探查,只记得那庙宇的偏殿,地面上似乎用某种彩色的细砂绘制着一幅巨大的、残破不堪的圆形图案,因为蒙尘已久,当时并未特别在意…
“京西…三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兰若寺…”赵泓沉声道,语气肯定,“寺中偏殿…地面似有彩砂绘制的残图…规模不小…”
“彩砂…曼荼罗!”臻多宝眼中精光爆射,激动得想要撑坐起来,却瞬间牵动了体内尚未平息的蛊毒,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潮红。赵泓连忙扶住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臻多宝抓住赵泓的手臂,指尖冰凉刺骨,却异常用力,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了!定然与此有关!杀心蛊阴狠诡谲,药师蛊正气凛然,属性截然相反,能同时引动二者产生如此剧烈共鸣的,绝非凡俗之力!曼荼罗坛城,乃是密宗中汇聚天地能量、施展无上密法的最佳媒介!有人…有人以曼荼罗为引,放大了我们体内的蛊毒!我们必须再去那里!必须!”
赵泓看着他虚弱不堪却激动万分的样子,断然拒绝:“不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站立都困难,怎能经得起路途奔波和可能的凶险?”
“必须去!”臻多宝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深切的恐惧,“现在的平衡脆弱得就像蛛网!不知何时就会被再次打破!下一次发作…我们未必还有昨夜那样的运气能够撑过去!唯有找到源头…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和手法…才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赵泓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神色:“我担心…那曼荼罗…并非无意残留…而是有人…刻意布置在那里的…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看着臻多宝眼中交织的决绝与恐惧,赵泓明白,此行已是非去不可。这不仅关乎臻多宝的性命,也关乎他自己体内的隐患,更关乎这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阴谋。他不再犹豫,立刻沉声下令,命人备好最舒适的马车,铺上厚厚的软垫,带上所有可能用到的珍贵药物和一支精锐的护卫,趁着浓重的夜色,悄然驶出灵隐寺,直奔京西郊外的荒寺。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赵泓让臻多宝靠在自己身上,以减少震动带来的痛苦。臻多宝闭目养神,脸色在晃动的车灯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紧抿的嘴角却透着一股倔强。赵泓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影影绰绰的树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感觉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而身边这个看似脆弱的人,却是他此刻唯一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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