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桥骨索(1/2)
断魂崖的风,是冷的,带着亘古不化的寒意,从不知多深的涧底盘旋而上,吹得人衣袂翻飞,心头发凉。那风里似乎裹挟着无数亡魂的叹息,呜咽着,盘旋着,穿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臻多宝站在崖边,望着眼前这座连接两崖的藤桥,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那桥不知是何年何月所搭,由无数粗壮的古藤缠绕而成,原本的深褐色早已被岁月和风雨浸染成一种近乎腐朽的黑,像是巨兽死去多年后暴露在外的筋络。桥身湿滑,布满墨绿色的青苔,一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破败的缝隙,能看到底下令人眩晕的空荡。几缕稀薄又顽固的云雾,如同鬼魅般缠绕在桥索与木板之间,缓缓流动,将通往对岸的路遮掩得朦朦胧胧,更添了几分不祥与未知。
目光所及,对岸的崖壁也隐在浓雾之后,影影绰绰,仿佛通往另一个隔绝于世的世界。而这深渊,这断魂崖,便是划分两个世界的天堑。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身边这个人。
赵泓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沉默得像一块历经风霜的崖边巨石。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目光平静地望着对岸,那平静之下,是臻多宝看不透也猜不明的深沉。两人之间,仅半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比眼前这肉眼可见的深渊更难跨越。
说是同伴,却隔着层层叠叠的猜忌与不堪回首的过往;说是敌人,眼下又不得不依靠彼此,走上这同一条凶险未卜的路。空气里弥漫的,除了湿冷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便是这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沉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沉重的铅块。
臻多宝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与崖下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凄厉呼啸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赵泓,那人身姿依旧挺拔,背负在后的手,指节却微微蜷缩着,显露出并非全然放松。
是因为这步步惊心的险境,还是因为……身后这个他或许并不完全信任的自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臻多宝强行按了下去。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有些结,是在经年累月的误解和立场对立中死死打上的,不是一时半刻、更不是在这自身难保的绝地能够解开的。他能做的,只是紧跟上去,走一步看一步。
“走吧。”
最终还是赵泓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僵持。他没有看臻多宝,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只是率先迈步,稳稳地踏上了那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藤桥。
桥身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老人呻吟般的声音。臻多宝的心也跟着往下一坠,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湿气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头的悸动,定了定神,紧随其后。
脚步落在湿滑冰冷的藤条和偶尔镶嵌其间的朽木上,需要极小心才能稳住身形。每一根藤蔓都仿佛有了诡秘的生命,在脚下微微晃动,传递着下方那虚无深渊带来的、直达灵魂的恐惧。臻多宝尽量强迫自己不去看桥下那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涧渊,但那股来自深渊的、冰冷的吸力,却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的神经,诱惑着他向下望去,沉沦进去。
他看着前方赵泓的背影,那人步履看似依旧沉稳,但臻多宝敏锐地注意到,他每一步落下都极为审慎,重心控制得极好,显然也深知此桥的危险。他背负在后的手,指节蜷缩得更紧了些。
风声渐厉。
行至桥中,约莫三分之一处,风力骤然加大,仿佛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在此刻爆发。
呜咽变成了狂暴的呼啸,卷动着更浓、更湿冷的雾气,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藤桥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不再是小幅摆动,而是如同醉汉般剧烈地左右摇晃、上下颠簸,每一次大幅度的动荡,都伴随着更清晰、更令人心悸的断裂声。那声音不再是细微的“嘎吱”,而是变成了“咔咔”的、如同骨骼错位般的脆响。
“小心!”赵泓低喝一声,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有些变形。
臻多宝心头警铃大作,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他双手死死抓住身旁两侧能触及的、相对粗壮些的藤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下的木板在晃动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
“咔……嘣!!”
一声异响,尖锐、短促、充满了毁灭性,截然不同于之前所有的呻吟与脆响,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又像是忍耐到极限的神经,骤然崩断!
臻多宝只觉右脚踩踏之处猛地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急坠!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求生的本能让他双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抠住了刚才抓住的藤蔓,身体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残叶,危险地悬挂晃荡,脚下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虚空。
“抓紧!别松手!”赵泓的喝声从前方的风雾中传来,带着臻多宝从未听过的、显而易见的急促甚至是……一丝惊惶。
臻多宝艰难地抬头,透过被风吹得迷离的视线,看到了让他亡魂皆冒的一幕——前方不远处的桥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解体!承载主要重量的几根主藤索,其中一根靠近他这边侧的已然彻底断裂,断口处的藤蔓纤维狰狞地外翻着!剩余的几根主藤也在相继崩开!腐朽的藤条碎片和断裂的木板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的玩具,簌簌落下,转瞬便被那贪婪的、翻滚着云雾的深渊吞噬,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只有风声依旧嚣狂。
死亡的气息,冰冷而粘稠,从未如此贴近,仿佛深渊巨口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背。
“快!到我这边来!快!”赵泓已然稳住身形,转过身面对着他,一只手紧紧抓住头顶一根较为稳固的藤索,另一只手竭尽全力地向他伸出,眼神锐利如鹰隼,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紧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声音在风中被拉扯得嘶哑,“沿着还没断的桥面,爬过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的思量与过往的隔阂。臻多宝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借着双臂和腰腹的力量,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赵泓的方向挪动。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本就岌岌可危的桥身,更多的断裂声此起彼伏,像是为他敲响的、密集的催命符咒。他能感觉到抓住的藤蔓在滑动,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赵泓那伸出的手,指尖似乎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赵泓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希望,仿佛在绝境中点燃了一丝微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赵泓手指的瞬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地崩裂,又像是巨兽的垂死咆哮,彻底压过了风啸!
脚下依托彻底消失,巨大的、完全失重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整座藤桥,从中段他们所处的位置,完全断裂开来!巨大的拉扯力将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狠狠拽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慢得残忍。臻多宝能看到赵瀚骤然缩小的瞳孔,那里面倒映着自己下坠的身影,能看到他脸上闪过的那一丝近乎绝望的惊骇,也能看到他自己伸出的、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冰冷空气的手。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审判,冰冷而清晰地升起。
然而,就在他身体开始加速下坠的电光石火之间,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量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是赵泓!
在桥体彻底崩塌、臻多宝向下坠落的刹那,赵泓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下坠力道,被狠狠拖向断崖边缘!他整个人被带得向前猛扑,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了崖外!但他抠住崖壁边缘那块突兀而出的、尖锐岩石的手,竟如同铁铸般,死死扣住了那唯一的生机!五指因极致的力量而扭曲变形,指甲瞬间翻裂,鲜血顺着岩石粗糙的表面汩汩流淌,迅速染红了一片。
而他的另一只手臂,则在这千钧一发、不容丝毫迟疑之际,悍然伸出,穿越了崩落的碎藤与木板,精准无比地、死死地抓住了臻多宝的手腕!
“呃——!” 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从赵泓喉间溢出,带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臻多宝只觉得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从手腕处传来,那是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筋肉要被撕裂的力道。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像一颗被线拴住的石子,下方是翻滚涌动的、深不见底的云雾,是无尽的虚空,是死亡的归宿。而唯一的支点,维系着他全部体重和性命的,便是赵泓这条悍然伸出、此刻正承受着恐怖拉扯力的手臂。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看到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赵泓的身体紧绷成一道极限的弓弦,因巨大的、几乎非人所能承受的拉力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抓住岩石的那只手,臂膀上的肌肉虬结贲起到极致,衣袖早已被尖锐的岩石割破、撕裂,裸露出的手臂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不是渗出,而是蜿蜒成股,顺着小臂、手肘,滴滴答答落在下方的崖壁和他自己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而抓住自己的这条右臂,更是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臻多宝能清晰地听到,那手臂的筋骨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声音细微却尖锐,直刺耳膜,仿佛下一瞬,那臂骨就要彻底断裂,筋肉就要分崩离析。衣袖自肘部以下,瞬间被汹涌而出的鲜血浸透,那红色迅速蔓延、加深,变得沉黯黏稠,紧紧贴在他扭曲变形的手臂上。
赵泓的脸因极致的痛苦和超越极限的用力而扭曲,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踞,冷汗如同溪流般涔涔而下,混合着溅落的血水,滴落在臻多宝仰起的、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液体,温热,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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