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多宝幻境(1/2)
剧痛像是烧红的铁钎,直接凿进了眼窝。
臻多宝甚至能听见自己眼球破裂的细微声响,像是熟透的果子被捏碎,汁液四溅。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不是泪,是血。世界在他夺箭反刺双目的那一刻,从五彩斑斓骤然堕入无边暗红,继而变成永恒的漆黑。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逆贼赵泓已伏诛!我乃其贴身侍卫臻多宝,已亲手诛杀此獠,携其首级向朝廷投诚!”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在万箭齐发的绝境中,唯有让赵泓“死”去,才能换他一线生机。而什么样的证明,比亲手杀死主子、甚至不惜自毁双目以表忠心更有说服力?
箭矢穿透眼球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手中紧握着那支沾满自己和赵泓鲜血的箭——刚才他假意刺杀赵泓,实则只是擦伤对方,将赵泓的血与自己的混在一起。他现在是个“瞎子”,自然看不见“尸体”,这谎言才能继续。
“赵泓...殿下...”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快走,趁他们相信你已经死了,快走...”
围剿的军队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箭雨稍歇。臻多宝忍着钻心的疼痛,凭着记忆中对地形的了解,拖着“赵泓的尸体”向密林深处退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不仅是眼睛的痛,更是心中的痛——他亲手“杀”了自己誓死效忠的人,尽管是假的,但那背叛的行为本身已让他痛不欲生。
黑暗彻底笼罩了他的世界。没有光,没有色彩,没有形状,只有永无止境的夜。他靠着耳朵聆听风声,靠着鼻子辨别气味,靠着双脚感受地面的起伏,拖着那并不存在的“尸体”,一步步远离战场。
“多宝...多宝你在干什么?”他记忆中赵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震惊与痛苦。
那是幻听,他知道。真正的赵泓应该已经趁乱逃脱了。他希望如此,祈祷如此。
“殿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喃喃自语,血泪依旧从空洞的眼窝中流出,“我一个阉人,死不足惜。您是真龙血脉,必须活下去...”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尤其是内心的恐惧与自卑。
在带着“赵泓的尸体”艰难前行数里后,臻多宝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一片密林中。疼痛和失血让他意识模糊,而在这模糊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七岁的自己,衣衫褴褛,跪在街边乞讨。那是他入宫前的日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路人的白眼和呵斥是家常便饭。
“小乞丐,滚远点!”记忆中一个粗鲁的汉子一脚踢翻了他的破碗,那仅有的几枚铜钱滚落在地,被路人迅速捡走。他趴在地上,徒劳地摸索着,哭泣着,却无人理会。
然后画面一转,他已是净身房内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老太监冰冷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从今往后,前尘尽断,你就是个无根之人了。”
疼痛,羞辱,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几乎将年幼的他撕裂。他记得自己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落,却不敢哭出声。
“奴才...奴才遵命。”他听见自己稚嫩而颤抖的声音。
再后来,他被分派到当时还只是普通皇子的赵泓宫中。第一次见到那个衣着华贵、眉目如画的少年时,他几乎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赵泓问他,声音清亮,没有鄙夷,只有好奇。
“奴、奴才叫小珠子。”他怯生生地回答,那是当时主管太监给取的名字,意为“微不足道”。
少年笑了:“小珠子?不好听。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臻多宝,如何?臻者,至也;多宝,寓意你将来能为我寻来诸多宝贝。”
从那一刻起,他有了名字,有了归属,也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然而,身份的鸿沟从未消失。他是阉人,是奴才,是连完整的人都算不上的残缺之躯。而赵泓是皇子,是天潢贵胄,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龙。
在赵泓身边越久,这份自卑就越深。他目睹赵泓的才华,赵泓的仁德,赵泓的抱负,越发觉得自己的卑微。他配不上站在这样的人身边,不配得到赵泓偶尔流露的关切与友谊。
“多宝,本宫视你为友。”有一次赵泓酒后如是说。
他当时惶恐跪地:“殿下折煞奴才了!奴才不敢!”
赵泓扶他起来,眼神复杂:“在这深宫之中,真心比身份更为珍贵。”
可他哪有什么真心?一个连身体都不完整的人,心是否也是残缺的?
幻境中的画面再次变换。他看见赵泓与其他世家子弟谈笑风生,那些人无一不是才华横溢、家世显赫。而他只能站在角落,像个影子,像个物品。
“殿下为何总带着那个太监?”有人私下问赵泓。
赵泓答:“多宝忠心,且机敏能干。”
忠心。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所以当赵泓被污蔑为逆贼,当万箭指向他誓死效忠的人,臻多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夺箭反刺双目,以自毁换取赵泓的生路。
这不仅是为了救主,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看啊,我可以为你付出到何种地步!我可以忍受世间极致的黑暗与痛苦,只为换你一线生机。这样的付出,是否足以弥补我卑微的出身、残缺的身体?是否足以让我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影子?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可以给你。”在黑暗中,臻多宝喃喃自语,“若能以我之死,换你之生,便是这残缺之身最大的价值。”
疼痛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漂浮感。臻多宝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在黑暗中飘荡。
忽然,眼前的黑暗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光芒。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显现——那是一位身着古老服饰的长者,手持权杖,目光如炬。
“守护者之后裔,你终于觉醒。”长者的声音直接在臻多宝脑海中响起,庄严而古老。
臻多宝怔住了:“您...您是谁?我看不见了...”
“肉眼虽盲,心眼神启。”长者道,“我乃守族最后一任大祭司,留此一缕神识,等待族裔觉醒之日。”
“守族?守护者?我不明白...”
画面随之流转,臻多宝看见古老的部族在祭祀,看见他们世代守护着一颗发光的宝石,宝石中似乎封印着什么。他看见部族遭遇入侵,看见最后的族人将婴儿托付给路过的商队,那婴儿的脖颈上,有一个独特的胎记——与他颈后的胎记一模一样。
“守族世代守护天命之人,辅佐其成就大业。”大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为吾族之使命,亦为吾族之荣耀。你身上流淌着守族之血,注定要为真命牺牲一切。”
画面再转,臻多宝看见年幼的赵泓在宫中备受冷落,看见其他皇子对他的排挤,看见先帝对他的忽视。然而即便如此,赵泓依然勤勉好学,心系百姓。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赵泓救下了被其他太监欺负的臻多宝,将他调到身边。
“这不是偶然,而是命运。”大祭司道,“你注定要找到他,守护他,为他付出一切。”
臻多宝恍然大悟。原来他对赵泓的忠诚,不仅是出于感恩,更是深植于血脉中的使命。他自卑于身世卑微,却不知自己出身于世代守护天命之人的守族;他自责于身体残缺,却不知这正是守族为表忠心而世代遵循的戒律——去私欲,全心意,以残缺之身表绝对忠诚。
“我...我是守族后裔?”臻多宝喃喃道,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那些深植于心的自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根源与意义。
“守护真命,不惜一切,此乃汝之宿命。”大祭司的身影开始消散,“记住,肉眼可盲,心眼神存;身躯可残,忠心不灭...”
大祭司的声音逐渐远去,臻多宝重新坠入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在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母亲的面容——不是那个将他卖给宫中的生母,而是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哼着古老歌谣的女子。是守族的歌谣吗?他不得而知。
他又看见了赵泓,不是现在的赵泓,而是年少时的他,在御花园中读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恍若神人。
“殿下...”他在心中默念,“多宝尽力了...”
就在他即将放弃一切希望,任由自己被黑暗吞噬时,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迷雾,直达他灵魂深处。
“多宝!不要放弃!回来!”
是赵泓的声音,不是记忆中的,不是幻听,而是真实的、急切的、撕心裂肺的呼唤。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却又近在咫尺。
“多宝,我需要你!回来!”
臻多宝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是殿下,他在呼唤我,他需要我...
然而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拉扯着他向下沉沦。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双目失明的痛苦,失血过多的虚弱,以及对自身价值的怀疑,都让他想要就此放弃。
“我...我不行了...”他在心中回应,“殿下...保重...”
“不!臻多宝,我不准你死!”赵泓的声音更加急切,甚至带着哽咽,“你不是奴才,你是我的挚友!是我唯一可信赖的人!回来!”
挚友...唯一可信赖的人...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臻多宝即将沉寂的心中炸响。多年来深藏的自卑与渴望,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回应。
守族的使命,是为了守护真命;而真命之人,视他为挚友。
这残缺的生命,或许真的有其价值。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突然灌注进他濒临崩溃的身体。臻多宝用尽最后力气,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了手。
“殿下...”他嘶哑地回应,血泪再次从空洞的眼窝中涌出,“我...回来了...”
黑暗中,似乎有光透进来。不是肉眼所见的光,而是心眼中的光明。那光明中,他仿佛看见赵泓焦急的面容,感受到那双坚定有力的手,正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
臻多宝不知道这是真实还是幻觉,但在这一刻,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自己的价值,相信那份超越主仆的情谊,相信即使双目失明,他依然能够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在臻多宝看不见的现实中,赵泓紧紧抱着他血迹斑斑的身体,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泪水滴落在臻多宝苍白的面颊上。
“多宝,坚持住,我们回家...”
臻多宝漂浮在意识与现实的边缘,仿佛一片落叶在湍急的河流中打转。赵泓的呼唤像是一根绳索,牢牢系住了他即将飘散的灵魂。
“水...”他嘶哑地发出声音,喉咙干得发痛。
立刻有清凉的液体润湿了他的嘴唇。他贪婪地吮吸着,却牵动了眼部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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