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心虚妄(1/2)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微光刺痛了双眼。
赵泓猛地坐起,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幻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仍缠绕在骨血里,挥之不去。他颤抖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没有血洞,没有碎裂的骨头。
可是那痛,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转首,看见身旁的多宝仍闭目躺着,面色惨白如纸,细密的汗珠布满额角,唇瓣微微颤抖,仿佛还在承受着某种不可见的折磨。
“多宝。”赵泓哑声唤道,声音干涩得几乎撕裂。
闻声,多宝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尚未散尽的恐惧与痛苦。她转向赵泓,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幻境中的种种如潮水涌回脑海——他为护她周全,甘受穿心之痛;她为救他性命,不惜自毁双目。那些极致的选择,那些撕心裂肺的瞬间,此刻化作无声的泪水,从两人眼中滚滚而下。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赵泓伸出手,颤抖地抚上多宝的脸颊,拭去那温热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多宝闭上眼,侧脸贴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感受着这份真实的温暖。
他们还活着,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幻境之后,依然在一起。
“你的眼睛...”赵泓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幻境中多宝亲手剜目的画面如刀刻般印在他脑海里,让他心胆俱裂。
多宝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轻轻摇头:“没事,它们好好的。”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眼帘上,“你看,它们还在。”
赵泓的手指在她紧闭的眼睑上轻轻摩挲,确认那底下眼球完好无损,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却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前额抵上她的额头,久久不能言语。
多宝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起赵泓的右手,急切地检查着他的手腕。当看到那里皮肤完好,没有半点伤痕时,她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放松下来。
“我以为...我真的...”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赵泓这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在幻境中,他为救她,不惜割腕喂血。
“都是假的。”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那些痛苦,那些伤害,都是幻象。”
多宝却摇头,泪水再度涌出:“痛是真的,赵泓。那些痛,都是真的。”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现在还像被撕裂一样。”
赵泓默然,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同样的痛楚还残留在自己体内。幻境中的伤害是假的,但痛苦却是真实的体验,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身心记忆中。
“那幻境,为何要让我们经历这些?”多宝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赵泓沉思片刻,缓缓道:“或许,是为了考验。”他望向秘洞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光芒,“情蛊认主,需经真心试炼。虚妄之境,照见本心。”
多宝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那些选择...”
“都是我们内心最真实的反应。”赵泓接上她未尽的话,目光深邃如潭,“在生死关头,我们的选择暴露了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多宝默然,回想起幻境中那一幕幕。当她以为赵泓命在旦夕时,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的双眼;而赵泓为护她周全,亦是甘愿承受穿心之痛。在不知那是幻境的情况下,他们的选择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算计。
那是剥离了所有身份、地位、顾虑后,最本真的反应。
“我从未想过...”多宝轻声说,“会有人愿意为我付出如此代价。”
赵泓凝视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子,让我觉得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话语很轻,落在多宝心上却重如千钧。她知道,这不是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而是历经生死考验后沉淀出的真心。那些幻境中的痛苦是假的,但他们在那一刻做出的选择却是真的。
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某种满溢而出的情感。
赵泓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多宝没有抗拒,温顺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那节奏平稳而真实,一点点驱散了残留在体内的恐惧与疼痛。
“都过去了。”赵泓低语,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多宝轻轻点头,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在这个拥抱中,某种无形的东西悄然融化。那些因身份悬殊而产生的隔阂,那些因各怀秘密而滋生的猜疑,那些因立场不同而筑起的高墙,在共历生死幻境后,彻底消散了。
他们只是赵泓和多宝,两个在虚幻痛苦中选择了为对方牺牲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多宝才轻声开口:“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
赵泓低头看她:“你害怕吗?”
多宝诚实地点点头:“怕。但更怕独自一人面对。”
赵泓唇角微扬,伸手理顺她有些凌乱的发丝:“那我们便一起面对。”
他率先起身,随后伸手将多宝拉起。两人的手紧紧相握,仿佛再也不愿分开。
秘洞深处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些,呼唤着他们继续前行。
两人相携站起,赵泓的手仍紧紧握着多宝的,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多宝也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像是受惊的鸟儿寻求庇护。
“还能走吗?”赵泓低声问,目光落在多宝仍有些苍白的脸上。
多宝点头,唇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有你扶着,便好。”
他们举步向前,朝着秘洞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光芒走去。越往深处,洞穴越发开阔,四周石壁上开始出现奇特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自然形成的图案,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蓝光。
多宝不自觉地靠近赵泓,肩膀轻触着他的手臂,从这接触中汲取着勇气。
“刚才在幻境里...”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当你选择为我承受穿心之痛时,我在想,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傻的人。”
赵泓脚步微顿,侧头看她:“那你呢?为何要为我舍弃光明?”
多宝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不知道...那一刻,来不及思考,只觉得若你死了,我留着这双眼又有何用?反正...再也看不到想见的人了。”
话语很轻,却重重撞在赵泓心上。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多宝,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迫使她抬头看他。
“多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不仅是赵泓,还是大燕的皇子,是可能与你父王兵戎相见的敌人。”
多宝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缩:“在那幻境里,没有皇子,没有敌我,只有赵泓和多宝。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也只是赵泓而已。”
赵泓眸光闪动,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融化、崩塌。他轻轻叹息,将多宝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比先前更加坚定,更加紧密。
“你说得对,”他在她耳边低语,“在生死面前,那些身份、地位,都轻如尘埃。”
多宝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出了这个秘洞,我们还是要面对那些现实,对吗?”
赵泓沉默片刻,诚实回答:“是。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将来立场如何,我对你的心,不会改变。”
这是他的承诺,简单,却重如泰山。
多宝从他怀中抬头,眼中水光潋滟:“我也是。无论你我是敌是友,无论将来如何,多宝心里,永远住着那个为我挡下穿心之痛的赵泓。”
四目相对,无需再多言语。那些在现实中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在经历了生死幻境的考验后,似乎不再那么不可逾越。
他们继续前行,手紧紧相握。
越往深处,石壁上的蓝色纹路越发密集明亮,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多宝好奇地伸手,想要触摸那些发光的纹路,却被赵泓轻轻拦住。
“小心,这秘洞诡异莫测,不可贸然触碰未知之物。”
多宝乖顺地收回手,却忽然注意到什么,指着前方:“你看,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赵泓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洞穴深处有一片开阔地带,中央似乎立着什么东西。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尊古朴的石雕,雕刻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生物,似虫非虫,似花非花,形态奇异,却自有一种神秘的美感。
石雕周围,散落着几具白骨,有的倚靠在墙边,有的瘫倒在地,显然已死去多时。
多宝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抓紧了赵泓的手臂。赵泓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任何危险。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多宝声音微颤。
赵泓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具白骨,仔细观察后,眉头紧锁:“没有外伤,骨骼完好,似是...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在这种地方?”多宝难以置信。
赵泓摇头,指向那具白骨手边的一本皮质笔记本:“或许,答案在这里。”
他弯腰捡起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多宝也凑过来,与他一同阅读。
笔记的主人似乎是一位蛊师,记录了他寻找情蛊的历程。根据记载,情蛊乃是蛊中至圣,需有缘人以真心方能引动。而此前无数前来尝试的人,大多败在了幻境考验上。
“『真心破虚妄,生死见真情』,”赵泓念出笔记上的字句,若有所思,“看来我们刚才经历的,就是这情蛊的认主考验。”
多宝指着另一行字:“看这里:『幻境之痛,虽虚犹实,身心皆刻,永世难忘。若不能共担痛苦,携手而出,则永困虚妄,身心俱灭。』”
念到这里,两人同时一震,这才明白刚才的幻境何等凶险。若他们在幻境中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猜忌或自私,恐怕此刻已如同这些白骨,永远留在这秘洞之中。
“所以那些人...”多宝环视四周的白骨,眼中多了几分悲悯,“都是没能通过考验的人。”
赵泓沉重地点头,继续翻阅笔记。在最后一页,他们找到了关于“扣骨锁”情蛊的详细记载。
原来,扣骨锁乃是情蛊中的异类,它并非单一蛊虫,而是一对母子蛊。母蛊维系子蛊生机,子勾连母蛊灵性,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而要炼制扣骨锁,需得两人心意相通,以共同的情感引动母蛊,方能成功。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记载中明确写道,扣骨锁一旦种下,不仅能解百毒,更能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相连,同生共死,永世不分离。
“同生共死...”多宝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神情复杂地看向赵泓。
赵泓同样神色凝重。他原本只求借情蛊解除身上的寒髓烬,却没想到情蛊的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羁绊。
“你若不愿...”他刚开口,就被多宝打断。
“我愿意。”多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在经历了刚才的幻境后,你觉得我还会畏惧与你同生共死吗?”
赵泓望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动作珍重而温柔。
“但你要明白,一旦种下此蛊,就再无悔改的余地。”他认真地说,“你的生命将与我的紧密相连,若我死,你也不能独活。”
多宝却笑了,那笑容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赵泓,在幻境里,当你选择为我承受穿心之痛时,你可曾想过悔改?”
赵泓摇头。
“那我为何要悔改?”多宝反问,眼神清澈而坚定,“若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味?在那幻境中,我已经做出了选择。而现在,不过是让那个选择成为现实而已。”
赵泓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多宝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唇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石雕忽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表面的石屑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内在。那竟不是石雕,而是一个巨大的琥珀状物体,内部包裹着两只奇特的蛊虫,一只是深邃的蓝色,一只是温暖的橙色,彼此缠绕,如同共生。
“这就是情蛊母蛊?”多宝惊叹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美丽的琥珀。
这一次,赵泓没有阻拦。
当多宝的指尖触碰到琥珀的瞬间,整个秘洞忽然大放光明。石壁上的蓝色纹路如同活过来般流动起来,全部汇向中央的琥珀。琥珀内的两只蛊虫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一蓝一橙,交相辉映。
赵泓和多宝被这奇异的景象震撼,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但仍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琥珀开始透明化,内部的两只蛊虫缓缓苏醒,舒展身体。它们美丽得不可思议,如同由光和色彩凝聚而成的精灵,散发着温暖而强大的气息。
“它们需要我们的心意。”多宝忽然福至心灵,转头对赵泓说。
赵泓点头,与多宝十指相扣,共同面向那苏醒的母蛊。
没有言语,他们只是静静凝视着彼此,眼中盛满不加掩饰的情感——信任、珍视、以及愿意与对方共度一生的决心。
琥珀完全融化,两只蛊虫轻盈地飞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化作两道流光,一道蓝色,一道橙色,分别飞向赵泓和多宝。
赵泓感到胸口一暖,那道蓝光已没入他的心口。与此同时,多宝也感到一道橙光融入自己体内。
奇妙的感觉顿时流遍全身,仿佛有什么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在他们体内苏醒。赵泓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一直盘踞在他经脉中的寒意——寒髓烬的毒素,正在迅速消融,如同冰雪遇上暖阳,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髓烬...解了。”他难以置信地低语。
多宝欣喜地看向他,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赵泓及时扶住她,关切地问:“怎么了?”
多宝摇头,按住自己的心口:“只是感觉...有些奇怪。”她抬头看他,眼中既有惊喜也有困惑,“我好像...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赵泓一愣,静心感受,果然发现自己也能隐约感知到多宝的心跳节奏,甚至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绪——欣喜、一点点不安、以及对他深切的关怀。
这就是扣骨锁的力量吗?将两个人的生命和情感紧密相连?
就在这时,整个秘洞开始震动,顶部的石块开始坠落。
“这里要塌了!”赵泓拉起多宝,急速向洞口方向奔去。
多宝紧跟他的步伐,两人在坠落的石块间穿梭,险象环生。但奇妙的是,他们仿佛能预知对方的下一步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危险。
终于,在洞穴完全坍塌前,他们冲出了洞口,重新站在了明媚的阳光下。
多宝气喘吁吁地回头,看见那个秘洞入口已被巨石彻底封死,仿佛从未存在过。她忽然有些怅然若失,那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地方,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没事吧?”赵泓关切地查看她是否受伤。
多宝摇头,微笑着看向他:“我们成功了,不是吗?”
赵泓点头,目光温柔:“是啊,我们成功了。”
阳光下,多宝注意到赵泓的脸色不再像从前那样苍白,而是有了健康的光泽。寒髓烬的解除,显然让他的身体状况大为改善。
“你的毒,真的全解了?”她仍有些不放心。
赵泓感受了一下体内流转的内力,肯定地点头:“全解了。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地说,“我的内力似乎比中毒前更加精纯浑厚。”
多宝欣喜地抓住他的手:“一定是情蛊的作用!记载中说,扣骨锁不仅能解百毒,还能增强宿主的体质。”
赵泓反手握紧她的手掌,感受着从她那里传来的温暖和生命力。此时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多宝的存在,仿佛她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多宝,”他轻声唤她,“从现在起,我的生命与你共享,你的痛苦与我共存。”
多宝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幸福的笑意:“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仿佛连大自然都在为他们的新生祝福。
然而,现实的阴影很快重新笼罩下来。当他们的目光转向来时的方向,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彼此的身份和立场。
多宝是南疆圣女,赵泓是大燕皇子。他们的族人正在山外交战,他们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我们...”多宝迟疑地开口,“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泓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外:“我们必须阻止这场战争。”
“如何阻止?”多宝问,眼中带着忧虑,“我的族人认定大燕背信弃义,杀害了我父王;而你的兄弟也死在乱军之中。这样的血海深仇,如何化解?”
赵泓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清澈的眼底:“正因仇恨深重,才更需要我们站出来。多宝,我们现在不仅是赵泓和多宝,更是扣骨锁的宿主,是命运相连的共同体。如果我们都不能化解这份仇恨,还有谁能?”
多宝从他眼中看到了决心和勇气,也看到了对自己的信任与期待。她深吸一口气,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必须试一试。”
赵泓欣慰地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在奔跑中凌乱的发丝:“我们先回营地,再从长计议。”
多宝却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赵泓,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那场导致你兄弟丧生的埋伏...”
赵泓眼神一暗:“你想说什么?”
多宝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那可能不是我们族人做的。”
赵泓怔住:“什么意思?”
“在我离开部落前,偷听到了一些谈话,”多宝压低声音,“似乎有第三方势力插手,故意挑起大燕和南疆的战争。”
赵泓神色骤变:“你是说...”
多宝点头:“有人假扮南疆战士,袭击了你们的队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