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夜共骑(2/2)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信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文渊兄:若见此信,则吾已遭不测。社中有叛,欲弑君篡位。密室中藏有关键证据,可证其罪。望兄善保其身,待时机成熟,辅佐新君,肃清朝纲。林文修绝笔。”

多宝接过信函,手指微微颤抖。这是他父亲的亲笔信,字迹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赵泓沉吟道:“方老先生此次现身,想必是认为时机已到?”

方文渊郑重颔首:“当今官家励精图治,朝中忠良渐多。更兼二位年轻有为,勇于追查真相。老朽虽已年迈,愿助一臂之力。”

是夜,司天监后院。

赵泓与多宝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按照方文渊所指,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方水池。

“我下去。”赵泓低声道,脱下外袍,潜入水中。

多宝在池边警戒,心中忐忑。夜风拂过,池水泛起涟漪,远处的更鼓声隐约可闻。

片刻后,赵泓浮出水面,向多宝点头:“找到了。”

多宝随即下水,两人一同潜入池底。赵泓按方文渊所说,摸索到池底一块略凸的石砖,用力按下。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后,池壁悄然滑开一道暗门。

两人游进暗门,顺着一段石阶上行,很快来到一间干燥的密室。赵泓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了密室壁上的油灯。

灯光照亮了整个密室。四壁皆是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卷宗和书籍。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多宝走近石桌,翻开册子。册内详细记录了先帝病重期间的饮食、用药情况,以及几位御医的诊断记录。更令人震惊的是,册子后半部分收录了几份密信抄本,直指当时的宰相王黼与几位重臣合谋毒害先帝。

“果然如此...”多宝轻声道,手指抚过册页上他父亲的批注。

赵泓在书架前细细查看,忽然抽出一卷画轴。展开一看,是一幅群像画,画中众人围着先帝,每人身旁都标注着姓名。多宝的父亲林文修和赵泓的父亲赵谦都在其中,而站在先帝身侧的那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正是当时的宰相王黼。

“这幅画...”赵泓沉吟道,“似乎是先帝寿辰时的群臣贺图。”

多宝走近细看,忽然指着画中王黼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这玉佩...我见过。”

赵泓凝神看去,只见画中王黼佩戴的玉佩形制特殊,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图案。多宝从怀中取出那枚绣片,对比之下,发现玉佩上的图案与绣片上的徽记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

“这不是观星社的徽记,”多宝皱眉道,“但很接近...”

赵泓忽然道:“我记得方老先生说过,观星社的徽记是根据上古星图设计的,唯有社中核心成员才知道完整图案。”

多宝恍然大悟:“王黼可能见过这个徽记,但不清楚细节,所以仿制了一个近似的。”

“这意味着...”赵泓缓缓道,“王黼很可能就是观星社的叛徒。”

两人在密室中仔细搜寻,又找到了更多证据。其中包括王黼与几位藩王的密信往来,以及他们计划在毒杀先帝后拥立新君的安排。

“这些证据足以让王黼满门抄斩。”赵泓沉声道,“但如今他已贵为太师,权倾朝野,要想扳倒他,还需从长计议。”

多宝点头:“最重要的是,要确保这些证据能直达天听,不被中途截下。”

正当他们商议之际,密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赵泓迅速吹灭油灯,两人隐入黑暗之中。

暗门缓缓打开,一道人影持灯而入。灯光照亮来人的面容,竟是日间来访的方文渊。

“方世伯?”多宝惊讶地唤道。

方文渊见到二人,似是松了口气:“老朽见二位久去未归,担心出事,特来查看。”

赵泓却暗中握紧了剑柄:“方老先生如何知道这密室的开启方法?我记得日间并未告知。”

方文渊微微一笑:“赵将军果然机警。实不相瞒,这密室本就是我设计的,自然知道开启之法。”

多宝却忽然道:“不对。日间您给我们的图纸上,注明的开启方法是按压池底东侧第三块砖。但实际开启的机关却在西侧第五块砖。”

方文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赵泓剑已出鞘,直指方文渊:“你究竟是谁?”

“方文渊”长叹一声,忽然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约莫五十岁的面容:“老奴确实是方文渊的旧识,但并非他本人。老奴姓沈,单名一个默字,曾是观星社的联络人。”

多宝警惕地看着他:“如何证明?”

沈默从怀中取出一枚与多宝相似的绣片,只是颜色略有不同:“这是观星社联络人的信物。真正的方文渊...已在十年前病逝。临终前,他将这一切托付给老奴,命老奴等待时机。”

赵泓仍不放松警惕:“为何冒充方文渊?”

沈默苦笑:“因为只有方文渊的身份,才能取信于你们。老奴潜伏在王府二十年,就为收集王黼的罪证。如今王黼已察觉有人在调查旧事,若不尽快行动,只怕这些证据再无见天之日。”

多宝与赵泓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放下手中的武器。

“沈先生,”多宝道,“请问真正的方文渊,可曾留下什么话?”

沈默神色黯然:“他说...他对不起林监副,当年若是更谨慎些,或许就能阻止那场悲剧。”

密室内一时寂静。油灯被重新点亮,三人围坐在石桌前,开始商议下一步计划。

七日后的深夜,赵泓府邸。

多宝的伤势已大致痊愈,正在院中练习剑法活动筋骨。赵泓从外归来,面色凝重。

“官家三日后将前往南郊祭天,”赵泓低声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多宝收剑入鞘:“祭天仪式由王黼主持?”

赵泓点头:“按照惯例,祭天前需在斋宫独宿三日。这期间,除主持礼仪的太师外,任何人不得面圣。”

多宝会意:“也就是说,这三日内,只有王黼能接近官家。”

“正是。”赵泓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我已打通关节,将我们的人安插进祭天仪仗。届时,你可扮作我的随从,一同进入斋宫区域。”

多宝沉吟道:“但如何确保官家会接见我们?祭天期间,擅闯斋宫可是死罪。”

赵泓微微一笑:“记得你欠我的那顿酒吗?我已打听清楚,祭天前夜,官家会在斋宫中单独召见王黼,听取祭天事宜的最终安排。我们就在那时求见。”

多宝挑眉:“以什么理由?”

“西夏边境急报。”赵泓道,“我已安排妥当,届时会有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达。按照规制,此等军情可直奏御前,即使是在斋戒期间。”

多宝恍然:“调虎离山。军报一到,王黼必会被支开处理军务,我们便有机会面圣。”

“正是。”赵泓目光深邃,“这一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祭前一日,南郊斋宫。

斋宫内外戒备森严,旌旗招展,仪仗齐整。赵泓与多宝身着戎装,混在仪仗队伍中,顺利进入了斋宫外院。

一切按计划进行。酉时三刻,一骑快马冲破夜幕,马上骑士高呼“八百里加急”,直闯斋宫。不多时,便见王黼在一众随从簇拥下匆匆离去,想必是去处理那封“紧急军报”。

赵泓与多宝对视一眼,迅速向斋宫内殿走去。

“站住!”殿前侍卫横戟阻拦,“斋宫禁地,不得擅入!”

赵泓亮出令牌:“殿前司指挥使赵泓,有要事面圣!”

侍卫验过令牌,仍面有难色:“赵将军,非是下官不肯行方便。只是太师有令,斋戒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官家清修。”

多宝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若事关先帝死因,也不可通融吗?”

侍卫脸色骤变,握戟的手微微发抖。显然,他也知道这个话题的敏感性。

正在僵持之际,殿内传来一个温和而威严的声音:“何人殿外喧哗?”

侍卫连忙躬身:“启禀官家,是殿前司赵将军求见。”

殿内沉默片刻,随后道:“让他进来。”

赵泓与多宝整肃衣冠,迈入殿中。斋宫内殿布置简朴,唯有一几一榻,数盏明灯。当今天子赵煦身着素袍,盘坐于蒲团之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臣赵泓,”赵泓跪拜行礼,“冒死求见官家。”

多宝也随之跪拜:“草民林璇,叩见官家。”

赵煦微微挑眉:“林璇?这名字有些耳熟。”

多宝抬头:“先司天监监副林文修,是家父。”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起来说话。你二人冒险求见,所为何事?”

赵泓从怀中取出那本从密室中取得的册子,双手呈上:“臣等查获先帝驾崩真相的相关证据,请官家御览。”

赵煦接过册子,细细翻阅。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当看到那些指向王黼的密信抄本时,他猛地合上册子,眼中已有怒意。

“这些证据,从何而来?”赵煦沉声问。

多宝上前一步,将观星社、密室以及这些年的调查经过娓娓道来。赵煦静静听着,不时询问细节。

当多宝说到王黼可能佩戴仿制的观星社徽记时,赵煦忽然打断:“那玉佩是什么样式?”

多宝详细描述后,赵煦神色大变:“朕见过这玉佩!就在王黼身上!”

殿内一时寂静。赵煦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忽然停下:“你二人可知道,指证当朝太师,是何等重罪?”

赵泓坚定道:“臣等愿以性命担保证据属实。”

多宝也道:“草民父亲为这真相付出生命,草民亦无所畏惧。”

赵煦凝视他们良久,忽然唤来内侍:“传朕口谕,即刻召王黼入殿。”

王黼很快来到殿内,见到赵泓与多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恢复镇定。

“老臣参见官家。”王黼躬身行礼,“不知官家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赵煦将册子掷于王黼面前:“太师可识得此物?”

王黼拾起册子,翻看数页,面色渐渐发白,但仍强自镇定:“老臣不知此物从何而来,其中内容更是无稽之谈。”

赵泓冷声道:“太师可要看看其他证据?比如那幅先帝寿辰贺图,图中太师佩戴的玉佩,与观星社徽记何其相似!”

王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冷笑道:“赵将军,你与这林文修之子勾结,伪造证据,诬陷朝中重臣,该当何罪?”

多宝忽然道:“太师可敢解下腰间玉佩,让官家一观?”

王黼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玉佩,这一举动无疑暴露了他的心虚。

赵煦看在眼中,沉声道:“太师,解下玉佩。”

王黼脸色灰败,缓缓解下玉佩,呈给赵煦。赵煦接过玉佩,与多宝手中的绣片对比,果然有七分相似。

“这玉佩从何而来?”赵煦声音冷峻。

王黼跪倒在地:“官家明鉴,这不过是寻常玉佩,老臣佩戴多年...”

“寻常玉佩?”赵煦冷笑,“那为何与观星社徽记如此相似?太师莫非也要说,这是巧合?”

王黼汗如雨下,支吾不能言。

正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启禀官家,斋宫外发现不明人马,已将斋宫团团围住!”

王黼闻言,忽然站起身,脸上露出狰狞笑容:“官家,既然事已至此,老臣也就不再隐瞒了。不错,先帝是我毒杀的,这二十年来,朝政实际由我把持。今日,官家若肯写下退位诏书,老臣或可留官家一条生路。”

赵煦勃然大怒:“王黼!你竟敢...”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撞开,一群黑衣人涌入殿内,手中兵刃闪着寒光。

赵泓迅速拔剑,护在赵煦身前。多宝也抽出腰间软剑,与赵泓并肩而立。

“保护官家!”赵泓高呼,殿外侍卫闻声涌入,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混战中,王黼悄悄向殿后溜去。多宝眼尖,立刻追了上去。赵泓本想跟随,却被黑衣人缠住,脱身不得。

多宝追着王黼穿过重重殿宇,来到斋宫后苑。王黼年老体衰,很快被多宝追上。

“王黼,你逃不掉的!”多宝持剑拦住去路。

王黼喘着粗气,忽然笑道:“林璇,你可知道,你父亲临死前的情景?”

多宝握剑的手微微一颤:“你想说什么?”

王黼阴森道:“那日在天牢,是我亲自监刑。你父亲直到最后都不肯交出观星社的名册,甚至...甚至还在念着你的名字。”

多宝眼中涌出泪水,但持剑的手更加坚定:“今日,我就要为父亲报仇!”

说罢,多宝挺剑直刺。王黼虽年迈,却也有些武艺在身,闪身躲过,反手掷出三枚飞镖。多宝挥剑格挡,飞镖叮当落地。

两人在月下激战。多宝为报父仇,剑法凌厉;王黼为求生路,招招狠毒。终究是多宝年轻力壮,渐渐占据上风。

一剑刺中王黼右肩,王黼惨叫一声,手中剑落地。多宝剑尖直指王黼咽喉:“说!当年还有谁参与谋害先帝?”

王黼狞笑:“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朝中还有我们的人,迟早...”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王黼心口。王黼瞪大眼睛,倒地气绝。

多宝猛然回头,只见沈默持弓站在不远处,面色凝重。

“为何杀他?”多宝质问,“他还没说出同党!”

沈默走近,低声道:“不能再让他说下去。朝中还有更重要的人物牵扯其中,若此时揭露,只怕朝局大乱。”

多宝还要再问,赵泓已带着侍卫赶到。见王黼已死,赵泓松了口气:“官家安全了,叛军已被制服。”

沈默向多宝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多宝会意,不再追问。

三日后,大内紫宸殿。

赵煦端坐龙椅,殿下文武百官分立两旁。赵泓与多宝跪在殿中,听候封赏。

“赵泓、林璇听旨,”内侍高声宣诏,“尔等忠勇可嘉,揭发奸佞,护驾有功。特擢升赵泓为枢密副使,赐爵忠勇伯。林璇恢复本姓,授司天监监副,赐宅第一座。”

二人叩首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