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金针旧病(1/2)

皇城司值房的炭火烧得太旺,臻多宝却觉得冷。

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混着背上金粉剥落的麻痒,和更深处旧伤的钝痛。他趴在榻上,脸埋在软枕里,咬着一截软木——太医院送来的,防他剧痛时咬断舌头。

榻边站着太医令周岐,花白胡子,手很稳。他打开一只紫檀药箱,取出十三枚金针。

针长三寸,细如牛毛,针尾拴着极小银铃。周岐将针浸入冰水铜盆,水面泛起细密气泡。不过三息,针身蒙上白霜。

“提举,”周岐声音平稳,“金针走督脉,通淤散寒。只是针入时寒热相激,如冰锥刺骨,痛楚非常。您若受不住,可出声。”

臻多宝摇头。

周岐不再多言,拈起第一针。

针尖触到第七椎下“至阳穴”的瞬间,臻多宝浑身绷紧。

不是痛,是冰。极寒的金属刺入温热的皮肉,寒毒顺着督脉窜开,所过之处血脉几乎凝滞。针尾银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震颤——“叮铃……”

不是清脆,是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针尖哭泣。

第二针,“灵台”。

第三针,“神道”。

每一针落下,银铃颤音便密一分。十三枚金针遍布督脉要穴时,满室皆是细碎铃响,层层叠叠,真如百鬼夜哭。臻多宝背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汗如浆出,浸透身下软褥。他口中软木被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混着唾液滴落。

周岐退后一步,抹去额间细汗。

“半个时辰后起针。”他说,“这期间针寒入髓,督脉十二正经皆会剧痛。提举若……”

“退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泓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他挥手屏退所有人,包括周岐。值房门关上,只剩炭火噼啪声,和金针银铃的呜咽。

他走到榻边,俯视着臻多宝颤抖的脊背。

金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银铃随每一次痉挛摇晃。那些昨夜才写上的金粉碑文,已被汗水冲得斑驳,“车骑将军”四字只剩残金,混着汗渍贴在皮肤上,像某种古老的刺青。

赵泓在榻边坐下。

他伸手,指尖悬在那些金针上方,最终没有触碰。只是看着臻多宝因剧痛而弓起的背,看着背上除了金粉,还有别的东西——

花瓣状的疤痕。

不是一道,是一片。从肩胛到腰际,左右对称,每朵约铜钱大小,疤痕微微凸起,色浅于周围皮肤,形如梅花。细数之下,共三十九朵。

这是“杖花”。

宫中私刑“裹毡杖”留下的印记。湿毡裹身,杖击其上,外伤不显,内伤极重。而受刑者在剧痛中挣扎,湿毡摩擦皮肤,会留下这种特殊的花瓣状瘢痕。

三十九朵,意味着至少受了三十九杖。

赵泓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触其中一朵。

臻多宝浑身一颤。

“何时受的刑?”赵泓问。

臻多宝咬着软木,无法回答。但赵泓似乎并不需要答案,他自顾自说下去:

“裹毡杖是掖庭私刑,专罚犯大过的内侍。受此刑者,十不存一。活下来的,也会落下病根,阴雨天骨痛如折。”他的指尖划过那些杖花,“你背上这些,颜色已淡,至少是十年前的老伤了。”

十年前。

臻多宝十六岁,刚入掖庭。

记忆如针,比金针更利,刺穿时光——

泰和三年,冬。

那年的雪下得早,十月便积了尺厚。掖庭最北的杂物院,平日无人踏足,那夜却聚了七八个太监。

十四岁的崔怀舟被裹在浸透井水的羊毛毡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湿毡紧贴皮肉,寒气刺骨,他牙关打战,却一声不吭。

“小崽子嘴硬。”掌刑太监王德福啐了一口,“偷食御赐供果,按律当杖毙。咱家念你年幼,只杖三十九,给你留条生路——说,供果给谁了?”

崔怀舟闭眼。

供果他确实偷了,但不是为自己。同屋的小顺子病得快死,御药房不给药,他偷了供在佛前的苹果,想换点药钱。被抓住时,苹果还在怀里,已被体温捂热。

“不说?”王德福冷笑,“行刑。”

裹着湿毡的刑杖落下。

第一杖,闷响如擂鼓。湿毡卸去部分力道,但内劲透体,崔怀舟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他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第二杖,第三杖……

数到第十九杖时,他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渗出,滴在雪地上。红梅点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王德福打得兴起,刑杖高高扬起——

“住手。”

声音很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所有人回头。院门处站着一位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披玄狐大氅,玉冠束发,眉眼在雪光里清冷如画。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按刀而立。

王德福愣了一瞬,慌忙跪地:“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赵泓。

崔怀舟在湿毡中艰难转头,视线模糊。他只看见一双皂靴踏雪而来,停在身前。

“为何用私刑?”赵泓问。

“回殿下,这小崽子偷盗御赐供果,奴婢依规惩戒……”

“掖庭规,偷盗者罚俸、杖二十。何来裹毡杖?”赵泓的声音很冷,“何来三十九杖?”

王德福冷汗涔下:“这……奴婢是为严正宫规……”

赵泓不再看他,俯身看向毡中的崔怀舟。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他,像濒死的幼兽盯着最后的生机。

“名字。”赵泓说。

崔怀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赵泓伸手,扯开湿毡一角。寒气涌入,崔怀舟剧烈咳嗽,血沫喷在太子手背上。赵泓未擦,只是看着他。

崔怀舟用尽力气,抬起颤抖的手,在身下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崔、怀、舟

写到“舟”字最后一笔时,他的手无力垂下,指尖在雪上拖出一道残痕。新落的雪花很快覆盖了那个未写完的“舟”,只剩“崔怀”二字,在雪地里殷红如血。

赵泓盯着那个名字。

崔怀舟。

崔琰之子。

三日前,崔琰刚被定罪下狱,崔家男子没入宫中为奴。他知道这事,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王德福还在磕头:“殿下恕罪,奴婢不知他是……”

“不知?”赵泓起身,走到王德福面前,从怀中取出东宫印玺——不是盖印,而是用印钮尖锐处,抵住王德福的喉咙。

“现在知道了?”

王德福吓得瘫软:“奴……奴婢知罪!”

赵泓收起印玺,转身走回崔怀舟身边。他解下腰间玉佩——羊脂白玉雕蟠龙纹,东宫信物。他将玉佩塞进湿毡,贴在崔怀舟心口。

“怀舟者,”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待泓载。”

然后他起身,对侍卫道:“送太医院。告诉院使,这人若死了,太医院上下抵命。”

侍卫抬起崔怀舟。

离开杂物院前,崔怀舟在颠簸中回头,看见太子还站在雪地里,玄狐氅上落满雪花,像一尊玉雕。

而王德福跪在那里,脖颈上一道血痕,正慢慢渗出血珠。

记忆收拢。

值房里炭火正旺,臻多宝背上的金针银铃仍在呜咽。赵泓的手还停在那朵杖花上,指尖温热,与金针的寒毒形成鲜明对比。

“那枚玉佩,”臻多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臣一直留着。”

赵泓收回手,走到案边。那里摆着太医院送来的药匣,他打开,取出一只白玉钵。钵内是半凝固的膏体,色如胭脂,泛着琥珀光泽。

“玉红膏。”赵泓用玉刀刮取药膏,“生肌敛疮的圣品,调制需用珍珠粉、血竭、冰片、麝香……还有一味,人乳。”

他走回榻边,将药膏抹在掌心,双手搓热。

然后,掌心贴上臻多宝的背。

药膏初触冰凉,但赵泓掌心滚烫,很快将药膏化开,渗入皮肤。他的手掌沿着脊椎缓缓下移,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药力透入,又不至于压到金针。

臻多宝浑身僵硬。

不是痛,是别的什么。天子亲手为他敷药,这本是逾矩,是僭越,是……无法言说的亲密。

赵泓却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在每一寸皮肤上,那些杖花、金粉残迹、昨夜新刻的“平反诏”字痕,都被温热的掌心抚过。

涂抹到腰际时,赵泓的手忽然一顿。

那里有一道旧疤,不是杖花,是刀痕。斜斜一道,深可见骨愈合后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得多。

“这道伤,”赵泓指尖轻触,“怎么来的?”

臻多宝沉默片刻。

“三年前,庆王派人行刺陛下,臣挡了一刀。”

赵泓记得。

那夜他在文德殿批折子,刺客从梁上跃下,刀光直扑面门。是臻多宝扑过来,用身体挡住那一刀。刀从后背刺入,穿透肩胛,离心脏只差半寸。

他当时抱着浑身是血的臻多宝,怒吼传太医,手抖得连帕子都握不住。

太医院抢救了一夜,人救回来了,但从此落下病根,阴雨天肩背剧痛,咳血不止。

“那夜,”赵泓继续涂抹药膏,“你为何扑过来?”

臻多宝脸埋在枕中,声音闷闷的:“臣是陛下的刀,刀为主人挡刃,天经地义。”

“只是刀?”

“……”臻多宝没回答。

赵泓也不再问。他抹完药膏,取过一旁的热水铜盆。盆中不是清水,而是淡粉色的液体,泛着玫瑰香气。

“蔷薇露,”赵泓说,“太医院用蒸馏法制的,洁伤去腐。”

他将软巾浸入露中,拧半干,开始擦拭臻多宝背上的汗渍、血污、残余金粉。动作很轻,但每擦过一处伤口,臻多宝仍会绷紧肌肉。

擦到腰际那道刀疤时,赵泓停了停。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臻多宝浑身剧颤的动作——

他俯身,吻上那道疤。

不是轻触,是真正的吻,唇齿温热,舌尖舔过疤痕凸起的边缘。臻多宝倒抽一口冷气,口中的软木终于被咬碎,“咔嚓”一声轻响。

木屑混着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滴落在榻边的银盂里。

“叮。”

清脆一声。

赵泓抬起头,唇上染着药膏的胭脂色,和一丝极淡的血迹。他看着臻多宝惊骇的眼睛,忽然笑了。

“这道疤,是朕欠你的。”他说,“今日还一点。”

他继续擦拭,直到整个背部洁净。然后取过干净纱布,一层层裹好。动作熟练得不像养尊处优的天子,倒像常做这些事的医者。

裹好伤,赵泓看了眼漏刻。

“该起针了。”

金针已在督脉停留半个时辰,银铃呜咽声渐弱。赵泓没有叫周岐,而是亲自上手。

他拈住第一枚针尾,缓缓捻转。

起针比下针更痛。寒针离体,温热血液重新涌入被冰封的经脉,如万蚁啃噬。臻多宝闷哼一声,指甲抠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

赵泓动作很稳,一枚一枚,将十三枚金针全部起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