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冕旒之重(1/2)
腊月廿三,祭天大典前夜。
尚服局的宫人跪满文德殿外殿,手捧鎏金托盘,盘中盛着明日大典需用的全套祭服。十二重衣、九旒冕冠、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大带素鞸……每件皆是数十名绣娘耗时半年的心血。
赵泓站在殿中,只着素白中单,长发未束,披散肩头。他抬手,尚宫上前,为他披上第一重——玄色缯衣。
衣料沉得像夜。
“陛下,”尚宫轻声禀报,“按钦天监所算,寅时三刻启驾,辰时正刻入太庙。沿途净街,禁军已布防三班,皇城司协防……”
赵泓没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托盘最上方那顶冕冠上。
冠以桐木为胎,表裱黑纱,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冠前后各垂九旒,每旒串白玉珠九颗,以五彩丝线为缨,贯玉簪导。冠顶有綖板,板上覆綖布,名曰“延”。
九旒,天子之制。
赵泓伸手,尚宫捧冠跪呈。
冕冠入手,比想象中更重。不是桐木的重量,是那八十一颗玉珠,是珠中承载的江山社稷,是三百年来赵氏皇族的血与骨。
他缓缓将冕冠戴在头上。
玉珠垂落眼前,随着呼吸轻晃。每颗玉珠都打磨得极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但赵泓透过珠串看出去,殿中一切都被分割、扭曲——烛火变成九道摇曳的光带,宫人的脸被切割成破碎的片段,连窗外的夜色,都被玉珠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幽蓝。
他向前走了一步。
玉珠相撞,发出极轻的“叮玲”声,像远山的泉,又像囚徒的镣铐。每一步,珠串晃动,在额前投下九道晃动的阴影,如牢笼栅栏,将视线禁锢在方寸之间。
原来这就是天子眼中的世界。
被分割的,被限定的,被重重珠帘困住的孤高。
“陛下,”尚宫捧上玄衣,“请更衣。”
赵泓抬手,宫人为他穿上玄色上衣。衣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皆用金线掺孔雀羽捻成,绣工细密如生。他抚过肩头的“山”纹——绣的是泰山,层峦叠嶂,云气缭绕。
但指尖触到的质感不对。
不是丝线的柔滑,而是……微微扎手。
赵泓凝目细看。山体轮廓的绣线里,掺着极细的黑色发丝,与金线混织,远看只是阴影,近看才能发现那些发丝的光泽与丝线不同。
“这是什么?”他问。
尚宫脸色一白,伏地颤声道:“是……是绣娘自作主张……”
“朕问,这是什么发丝。”
殿内死寂。
良久,角落里一个老绣娘匍匐上前,额头触地:“回陛下,是……是庆王府歌姬的头发。三日前,庆王世子赵珏府中歌姬三十七人,因‘侍奉逆党’之罪,全部绞刑处决。奴婢……奴婢斗胆,取了些许发丝,混入金线……”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赵泓的手指还停在那片“山”纹上。
发丝细软,但掺在金线里,绣出山石的嶙峋质感,竟比纯丝线更逼真。只是触手时,那些断发微微刺手,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提醒他:这座江山,是用人命堆成的。
“绣得不错。”他忽然说。
老绣娘一愣。
赵泓收回手:“起身吧。朕赏你——明日之后,去尚功局领个掌事女官的缺。”
“谢……谢陛下隆恩!”老绣娘磕头如捣蒜。
赵泓不再看她,继续更衣。
纁黄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大带素鞸,玉具剑,赤舄履。一层层穿戴,每加一重,肩上的重量便沉一分。
最后系上蔽膝。
蔽膝红底金边,上绣龙纹。尚宫为他系带时,赵泓听见细微的“沙沙”声——不是衣料摩擦,而是纸张。
他扯开蔽膝内衬。
里面缝着数十片碎纸。纸已泛黄,墨迹斑驳,但能看出是庆王府密函的残片。有些写着“西夏梁王亲启”,有些画着边关布防图,还有些是庆王与朝臣往来的账目。
“谁缝的?”赵泓声音听不出情绪。
臻多宝从殿外阴影中走出,跪地:“是臣。”
他今日也穿了祭典的官服——宦官最高品级的紫色常服,胸前绣练鹊纹,腰间佩银鱼袋。但脸上依旧苍白,唇上那道伤结了暗红的痂,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为何?”赵泓问。
“明日祭天,陛下要告慰祖宗,肃清朝堂。”臻多宝垂首,“这些密函残片,是庆王谋逆的罪证,也是陛下肃清的功绩。臣以为,当随陛下入太庙,让列祖列宗亲见。”
赵泓看着那些碎纸。
行走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确实像镣铐拖地。不,更像无数冤魂在低语,诉说着那些被庆王害死的人,那些被埋在影壁里的骨,那些被烙在皮上的碑文。
“起来。”他说。
臻多宝起身。
赵泓走到他面前,伸手,指尖拂过他胸前的练鹊纹。两只鹊鸟相对而飞,羽翼舒展,本是成双成对的美意。
“这鸟儿,”赵泓轻声说,“本应双飞。朕却让你……孤影十年。”
臻多宝浑身一颤。
“臣不孤。”他低声答,“臣有陛下。”
赵泓笑了,那笑容在冕旒玉珠的晃动里,破碎而模糊。
“更衣吧。”他转身,“陪朕去角楼。”
宫城东北角楼,是大内最高处。
夜已深,雪未停,细密的雪沫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冰凉刺骨。赵泓未披大氅,只着祭服,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臻多宝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宫灯。
登上最高层,汴京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唯有西北方向,有一片区域漆黑——那是庆王府所在崇明坊,如今已被查封,人去楼空。
但赵泓看的不是那里。
他看向东南,诏狱的方向。
臻多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诏狱高墙外,挂着一排灯笼。白日里不显,此刻夜深,二十七盏白纸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像二十七只惨白的眼睛,盯着这座沉睡的城池。
“看仔细。”赵泓说。
话音未落,最左边一盏灯笼,倏然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是被人从内部掐灭的。灯笼暗下去的瞬间,隐约能看见窗内人影一闪。
接着是第二盏。
第三盏。
一盏接一盏,从东到西,二十七盏灯笼在百息之内,全部熄灭。最后只剩一片黑暗,融入夜色,仿佛那里从未亮过灯。
“庆王三族,宗亲二十七人。”赵泓的声音很平静,“今夜子时,全部处决。”
臻多宝握着宫灯的手,指节发白。
他早知道会有清洗。庆王谋逆,按律当诛九族。陛下念在同宗,只杀三族,已是仁至义尽。但亲眼看着那些灯笼一盏盏熄灭,想着每一盏灯后都是一条人命,心脏仍像被冰锥刺穿。
“怕了?”赵泓问。
“不怕。”臻多宝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起父亲。”臻多宝看着那片黑暗,“当年崔家获罪,也是这样的夜。诏狱的灯笼,一盏盏灭掉。最后轮到父亲时,狱吏说,崔大人是自尽的,留了全尸。”
他顿了顿。
“后来臣查案卷才知道,父亲不是自尽,是被活活勒死的。死后尸首扔在乱葬岗,野狗啃了三天,只剩碎骨。”
风很大,吹得他声音发颤。
赵泓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银壶。壶身雕蟠龙纹,是御用之物。拔开塞子,酒香混着一股铁锈味飘出来。
“祭前血酒。”赵泓倒了一杯,酒色暗红如血,“按礼制,祭前夜,天子需饮此酒,告慰天地祖宗。酒中掺朱砂、铁锈、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臻多宝。
“还有今日处决的宗亲,每人一滴心头血。”
臻多宝呼吸一滞。
赵泓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唇角流下,染红衣襟。他抹去嘴角残酒,又倒了一杯,递给臻多宝。
“喝。”
臻多宝接过。
杯壁温热,酒气刺鼻。他仰头饮尽——酒极烈,从喉头烧到胃里,像吞下一把烧红的刀。更浓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那是血的味道。
赵泓看着他饮完,忽然伸手,拇指擦过他唇角。
指尖染上暗红,是酒,也是臻多宝唇上伤口渗出的血。
“明日太庙,”赵泓的声音贴得很近,“朕要你站得比所有活人都近,比所有死人都高。”
他收回手,舔去指尖的血渍。
“要让所有人看见,你臻多宝,是朕亲手扶上去的。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都盯着你,恨着你,又怕着你。”
臻多宝抬眸,透过玉珠的间隙,看着赵泓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狼。
“臣不怕。”他说。
“朕知道你不怕。”赵泓转身,凭栏远望,“但朕要你记住——站得越高,盯着你的箭就越多。明日祭典,就是一场狩猎。你是朕放出去的饵,也是朕握在手里的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祭天文稿。
黄帛展开,墨字淋漓。文章是翰林院拟的,文采斐然,歌颂圣德,祈愿国泰民安。但赵泓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今肃清逆党,整饬朝纲,还天下以清明……”
“肃清”二字,墨色最浓。
赵泓咬破自己的指尖,血珠渗出。但他没有用自己的血,而是拉过臻多宝的手,咬破了他的指尖。
“陛下——”
“别动。”
赵泓握着臻多宝流血的手指,按在“肃清”二字上。
血浸透黄帛,墨迹化开,那两个字的轮廓被血色勾勒,变得狰狞而鲜艳。
“用你的血,”赵泓低声说,“给赵氏列祖列宗写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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