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九旒染红(1/2)

寅时七刻,天未明,雪已停。

太庙前的汉白玉广场被宫灯照得通明如昼,三千禁军甲胄森然,沿神道两侧肃立,枪戟如林。卤簿仪仗从承天门一直排到太庙阶前,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的日月星辰、山川龙蟒,在灯火中仿佛活了过来。

臻多宝站在太庙东阶下,身着紫色祭服,胸前练鹊纹用银线绣成,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手中捧着“主瓒”——祭祀用的玉柄铜勺,勺内盛着祭祀用的郁鬯酒。酒香混着松柏燃烧的烟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仪仗,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诏狱。

此刻,狱中该在进行最后的清洗。二十七名庆王宗亲,将在辰时正刻——太庙钟声敲响时——全部处决。行刑方式不是常见的斩首或绞刑,而是“铜釜蒸刑”。

那是前朝留下来的酷刑:将囚犯封入特制的青铜甑中,甑底有孔,置于盛水的铜釜之上。釜下烧松柴,水沸汽升,蒸汽从甑孔喷入,人在甑中慢慢被蒸熟。过程漫长,痛苦异常,但囚犯被封住口鼻,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有蒸汽从甑盖气孔喷出时,会带出细微的血雾。

钦天监算过时辰,辰时正刻行刑,血雾升腾时,恰好太庙钟声响起。

以血祭天,以魂告祖。

这是赵泓定的规矩。

臻多宝握紧主瓒的玉柄,指尖冰凉。他想起昨夜角楼那二十七盏熄灭的灯笼,想起赵泓那句“用你的血给列祖列宗写祭文”。今日这场祭祀,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用血染红。

“提举,”身侧礼官低声提醒,“陛下将至。”

他抬眼。

承天门洞开。

三十六名黄门侍郎持节前导,七十二名羽林卫执金瓜钺斧护卫。仪仗中央,赵泓缓步而来。

他今日穿戴全套祭服:玄衣纁裳,九旒冕冠,十二章纹在晨曦初露的天光下熠熠生辉。冕旒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晃,在额前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后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孤狼。

臻多宝垂首,跪迎。

赵泓从他身前走过时,脚步微顿。

只有一瞬。

但臻多宝看见,天子玄衣的袖口,沾染着一点暗红——不是刺绣,是血。新鲜的血。

昨夜斋宫,赵泓咬破他的指尖,血染祭天文稿。今晨,天子袖上又添新血。

这祭,还未开始,已见了红。

赵泓登上太庙丹墀,转身,面向广场。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迎神——”

钟鼓齐鸣。

太庙正殿门缓缓开启,内里香烟缭绕,供奉着大宋历代先帝的牌位。赵泓整衣肃容,一步步踏入殿内。臻多宝捧主瓒紧随其后,身后是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太祖、太宗、真宗、仁宗……历代先帝的画像高悬,目光垂视,仿佛在审视着这场血与火交织的祭祀。

赵泓在神位前跪下,臻多宝跪在他身侧,奉上主瓒。

祭祀流程按部就班:上香、奠玉、献帛、进俎……每一项都有严格的礼制,每一个动作都不能有分毫差错。赵泓做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仿佛昨夜那个在斋宫吻他、立下血誓的人,只是幻影。

直到“读祝”环节。

礼官捧上祭天文稿——正是昨夜被臻多宝血染“肃清”二字的那卷。赵泓展开黄帛,朗声诵读:

“维泰和六年冬,嗣天子臣泓,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列祖列宗:今有逆臣赵琮,私通外藩,蓄养甲兵,伪造兵符,残骸筑壁,罪证昭昭……”

他的声音在太庙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将庆王的罪行钉死在祖宗灵前。

殿外百官屏息。

殿内烛火跳跃。

当读到“肃清朝堂,整饬纲纪”时,赵泓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抬眼,目光透过冕旒玉珠,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今逆党已诛,余孽待清。朕承天命,执国器,当效太祖太宗,以雷霆手段,还天下以清明!”

话音落下,他忽然将祭天文稿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吞噬黄帛,那“肃清”二字在火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

“咚!”

太庙钟声响起。

辰时正刻。

几乎在钟声传出的瞬间,西北方向,诏狱上空,升起二十七道淡红色的雾柱。

雾很细,在晨曦中几乎看不见。但臻多宝眼力极佳,他看见那些雾柱在升至半空时,被晨风吹散,化作一片薄薄的血色烟霞,笼罩在诏狱上空。

蒸刑开始了。

二十七条人命,在铜釜中化为血雾,飘向天空,成为这场祭祀的第一份祭品。

赵泓也看见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冷得像冰。

“带逆犯。”他说。

太庙广场前,禁军分开一条通道。

四个赤膊力士抬着一具重枷走来。枷是特制的,长五尺,宽三尺,厚三寸,通体铁力木包铁皮,重达二百斤。枷板内侧,密密麻麻钉着三寸铁刺,刺尖淬过毒,闪着幽蓝的光。

枷中锁着一人——庆王世子赵珏。

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脸上布满鞭痕,左眼肿胀无法睁开,右眼却死死盯着丹墀上的赵泓,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的双手被枷板锁住,铁刺深深扎入腕骨,血顺着枷板流淌,滴在汉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最骇人的是锁骨。

每走一步,沉重的枷板往下坠,内侧铁刺便刺入锁骨一分。从诏狱到太庙不过三里,赵珏的两侧锁骨已被刺穿,铁刺从皮肉中穿出,挂着碎肉和骨渣,白森森的骨头裸露在外,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力士将重枷放在丹墀下。

赵珏站立不稳,重重跪倒。铁刺又深入半分,他浑身剧颤,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赵泓从太庙殿中走出,站在丹墀边缘,俯视着他。

百官在阶下肃立,无人敢出声。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和赵珏压抑的喘息。

“赵珏,”赵泓开口,“你可知罪?”

赵珏抬头,啐出一口血沫。

血沫飞溅,落在赵泓的赤舄履上。

“罪?”他嘶声笑,“成王败寇,何罪之有?赵泓,你今日杀我,明日便会有人杀你!这江山本就是血泊里泡出来的,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赵泓静静看着他。

然后,他抬手。

一名羽林卫捧上一柄金瓜锤。锤头纯金所铸,瓜形,瓜棱处开有薄刃——这不是仪仗用品,是真正的凶器。更令人心惊的是,锤柄上缠着绷带,绷带已被血浸透,暗红发黑。

那是昨夜臻多宝指尖受伤时用的绷带。

赵泓解下绷带,一圈圈缠在自己手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缠好,他握紧金瓜锤,走下丹墀。

一步,两步。

玉珠晃动,玄衣下摆扫过汉白玉台阶。

他在赵珏面前停下。

“庆王谋逆,按律当诛九族。”赵泓的声音很平静,“朕念在同宗,只杀三族,已是仁至义尽。但你——赵珏,你不该动朕的人。”

赵珏瞳孔一缩。

“昨夜,”赵泓俯身,金瓜锤的刃口轻轻点在赵珏脸上,“你府中死士潜入皇城司值房,欲刺杀臻多宝。虽然未成,但惊了他的伤,让他高烧一夜。”

他顿了顿,锤刃下移,抵在赵珏喉咙。

“朕说过,伤他者,诛十族。”

赵珏浑身一颤。

赵泓直起身,看向礼官:“祭礼继续。”

礼官愣住:“陛下,这……”

“继续。”赵泓重复,声音不容置疑。

礼官只得高唱:“进——酒——”

乐起。

编钟奏《昭和之曲》,庄严肃穆。太常寺乐工执柷、敔、笙、箫,乐声在太庙广场上回荡。这本该是祭祀中最神圣的时刻,百官应肃立静听,感念天地祖宗恩德。

但此刻,所有人都盯着赵泓手中的金瓜锤。

赵泓举起锤。

不是砸,是刺。

锤头侧面薄刃切入赵珏口腔,先撞上门齿——

“咔嚓。”

碎齿声混在编钟乐声里,诡异而刺耳。

赵珏闷哼,血从嘴角涌出。他想闭嘴,但金瓜锤刃已抵住舌根。赵泓手腕一转,刃口钩住舌头,用力一扯——

“嗤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

不是整齐切断,是生生撕扯。舌头从根部被扯断,连着一大块口腔软肉,被金瓜锤钩出,拖在赵珏嘴边,像一条垂死的红蛇。

赵珏的眼珠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惨叫,但没了舌头,只能喷出大股大股的血沫。血溅在赵泓的玄衣上,玄色衣料吸水,血渍迅速洇开,与衣上刺绣的“宗彝纹”重叠,形成诡异的图腾——宗彝本是祭祀礼器,此刻却被血染成凶器。

赵泓松手。

断舌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落在丹墀边缘的“螭首”排水口上。

螭首是汉白玉雕的龙首,龙口大张,是太庙排水的出口。断舌卡在龙喉处,血顺着石雕龙的喉咙流下,汇入地下暗渠。而暗渠另一端,连接着祭祀酒浆倾泻的沟槽——血与酒,在无人看见的地下,混合成一种亵渎神圣的祭品。

赵泓扔下金瓜锤。

锤柄上的绷带已完全被血浸透,滴下的血珠在汉白玉地面上溅开,像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乐声还在继续。

编钟悠扬,笙箫和鸣,《昭和之曲》已奏到第三叠。乐工们闭着眼,不敢看,只能凭着肌肉记忆演奏。柷的空腔在乐声中震动,发出低沉的共鸣,那声音混着赵珏喷血的“噗噗”声,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奏。

臻多宝站在丹墀上,捧着主瓒的手在抖。

他看见赵珏倒在血泊里,身体抽搐,像离水的鱼。看见赵泓玄衣上的血越洇越大,几乎染红半边身子。看见那截断舌还卡在螭首喉间,血一滴一滴,落进暗渠。

赵泓转身,走上丹墀。

他走到臻多宝面前,伸手,接过主瓒。

玉柄铜勺在他手中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勺内的郁鬯酒,忽然举勺,将酒倾倒在丹墀上。

酒液混着血,在汉白玉表面流淌。

“列祖列宗在上,”赵泓仰头,对着太庙殿内高悬的先帝画像,“逆党已诛,余孽已清。今日以血为祭,以酒告天——从此以后,凡伤朕之肱骨者,犹如此獠!”

他将主瓒重重顿在地上。

“咔嚓。”

玉柄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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