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燔燎告天(1/2)

腊月廿四,小雪。

太庙的祭祀并未因昨日的血腥而中止,相反,按礼制,今日才是正祭——燔燎告天,将一年的功过呈报上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但谁都知道,今日这场祭祀,告的不是天,是罪。

辰时,太庙前三进广场已肃立百官。雪粒子细密如盐,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玄色祭服上,落在金瓜钺斧上,落在汉白玉丹墀昨日未洗净的血迹上。

臻多宝站在第二进“牺牲台”前,身着白色司仪服——这是大祭中“奉祀郎”的服饰,本该由礼部官员担任,但赵泓钦点了他。

白色麻衣,宽袖博带,腰系玄绦。雪落在肩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他手中捧着一只陶罍,罍身粗糙,釉色青灰,是专用于接牲血的祭器。

第一进广场中央,拴着三头活牲。

太牢之礼:牛、羊、猪各一。牛是健硕的黄牛,羊是纯白的羔羊,猪是黑鬃的壮猪。它们似乎预感到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在冷空气中喷出白雾。

祭司是太常寺卿周敦实,年过六旬,白发白须,穿玄端礼服。他手中持一柄“弯月祭刀”——刀身如新月,青铜铸成,刃口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吉时到——献牺牲——”

周敦实走到黄牛前,左手按住牛头,右手祭刀一挥。

刀光如弧。

牛喉割开,血如泉涌。不是喷溅,是汩汩地流,热腾腾的血气混着腥味,在雪雾中蒸腾。早有助祭持铜盆接血,但仍有血滴飞溅,落在臻多宝白色的衣摆上,瞬间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血接满一盆,倒入陶罍。

臻多宝感到手中的陶罍渐渐沉重、温热。血在罍中微微晃动,表面浮起细密的泡沫,像无数细小的眼睛,从血中看着他。

第二头,羔羊。

祭刀划过羊颈时,羊发出短促的哀鸣,随即被血呛住,只剩四肢抽搐。羊血较淡,混入牛血中,陶罍里的液体变成了暗红色。

第三头,猪。

猪挣扎得最厉害,四名助祭才按住。祭刀入喉,猪血喷得最远,几滴血溅到臻多宝脸上,温热黏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三牲血满陶罍。

周敦实退后,向臻多宝躬身:“请奉祀郎奉血。”

臻多宝捧罍,走向第三进广场的燎台。

燎台高三丈,以青石砌成,台上已堆好柴薪——松木、柏木、檀木,层层叠叠,柴间撒着香草、郁金、艾叶。柴堆正中,留有一个凹槽,正是倾倒牲血之处。

他的脚步很稳。

白色衣摆已被血浸透下缘,每走一步,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淡红的湿痕。雪还在下,落在血渍上,瞬间融化,于是那痕迹越来越清晰,像一条血路,从牺牲台直通燎台。

百官静默。

只有雪落声,和臻多宝踩雪的“咯吱”声。

他登上燎台石阶,将陶罍举过头顶,然后倾斜——

血如瀑,倾泻在柴堆上。

滚烫的牲血浇透干柴,渗入木缝,发出“滋滋”的声响。血腥味混着木香、草香,在雪空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诡异而神圣的气息。

血尽,罍空。

臻多宝退下燎台,回到第二进广场。

赵泓已站在那里。

他今日仍穿玄衣纁裳,但未戴九旒冕,只以玉冠束发。玄衣昨日染血,今晨已换新,但细心者仍能发现,袖口、下摆处,有极淡的洗不去的暗红。

“奉帛——”礼官高唱。

赵泓从侍者手中接过玉帛——白色丝绸,织有云纹。他双手捧帛,走向太庙正殿。

按礼,他该将玉帛供奉于神位前。

但走到香案前时,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不是玉帛,而是一叠地契。

纸已泛黄,墨迹斑驳,但右下角“庆王府”的朱红大印,在烛光下刺眼如血。

“这是庆王赵玠在汴京、洛阳、扬州的三处田庄地契。”赵泓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共计良田七千亩,庄园十二座,皆是民脂民膏,皆是谋逆之资。”

他转身,面向殿外百官。

“今日,朕将这些田产,烧给列祖列宗取暖。”

说完,他将地契投入香案旁的火盆。

火焰“轰”地窜起,吞噬纸张。地契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被热气托起,飘出殿外,混入雪花,形成一种黑白交织的诡异景象。

百官哗然。

焚烧地契献祭,这是亘古未有的荒唐事。但无人敢言——昨日赵珏的断舌还卡在螭首喉间,血还未干。

赵泓却像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拍拍手上沾的灰,从侍者手中接过真正的玉帛,端正置于神位前。

然后,跪下,三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他朗声道,“不肖子孙赵泓,今日燔燎告天。一告庆王谋逆之罪已清,二告朝堂奸佞已肃,三告……”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雪幕中那道白色身影。

“三告忠良崔琰之冤已雪。崔家满门忠烈,蒙冤十载,今得昭雪。其子崔怀舟,更名臻多宝,十年忍辱,卧薪尝胆,助朕铲除逆党,功在社稷。望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此人,平安顺遂。”

话音落,殿内死寂。

这是天子第一次在太庙、在祖宗灵前,公开为崔琰平反,公开承认臻多宝的身份与功绩。

不是私下密谈,不是暗室许诺,是在这象征赵氏皇权最高神圣的地方,以祭祀之礼,告慰天地祖宗。

臻多宝站在雪中,浑身冰凉,唯有眼眶滚烫。

十年了。

父亲的名字,终于在这太庙中,被天子亲口洗清。

他仰头,雪落在脸上,瞬间融化,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咸涩冰冷。

“燔燎——升烟——”

礼官唱礼声拉得很长。

燎台柴堆被点燃。

不是用火把,是用“阳燧”——铜制凹面镜,聚焦日光取火。虽然今日阴雪,无日光,但太常寺早有准备,以长明灯替代。

火苗从柴堆底部窜起,遇牲血,燃烧得更烈。血中油脂助燃,火焰由黄转红,再由红转青,发出“噼啪”爆响。

烟气升腾。

起初是白烟,混着松柏清香。但随着火势加大,柴堆中预先放置的东西开始燃烧——那是庆王府抄出的密函、账簿、往来书信,全部被撕碎,混在柴薪中。

纸灰黑,烟亦黑。

白烟与黑烟交织,在雪空中拧成一股巨大的烟柱,扶摇直上。烟柱中心是浓黑如墨的密函灰烬,外围是淡青的柴烟,最外是雪雾的水汽,三层分明,在铅灰天幕下,像一条挣扎的黑龙。

更诡异的是,因雪天空气压低,烟柱升至半空后并未散开,而是旋转起来——灰烬中的未燃尽的纸片如黑蝶飞舞,绕着烟柱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黑色龙卷。

“妖……妖异啊……”有老臣喃喃。

赵泓却笑了。

他走出太庙正殿,站在丹墀上,仰头看着那柱黑烟。

“看,”他对身侧的臻多宝说,“庆王三十年的经营,三十年的阴谋,三十年的罪孽,都在这一把火里,烧给老天爷看了。”

臻多宝也抬头。

黑烟在旋转,雪花在飘落。雪片接近烟柱时,被热气蒸腾,化作白汽,于是烟柱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雾环,像某种神秘的冠冕。

“陛下,”他低声问,“老天爷会看见吗?”

“会。”赵泓答,“不仅老天爷会看见,史书也会看见。今日这场燔燎,这场黑烟,会被记下来,被写进《泰和实录》,被后世翻来覆去地解读。”

他转头,看向臻多宝。

“他们会猜,朕为何要在祭祀中烧密函?为何要当众为崔琰平反?为何要让你这个‘阉宦’担任奉祀郎?”他顿了顿,“然后他们会得出结论——皇帝疯了,被一个宦官蛊惑,在太庙行荒唐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玉冠上。

“你怕吗?”他问,“怕百年之后,史书上写‘宦官多宝乱政,蛊惑君王,污秽祭祀’?”

臻多宝沉默。

他手中的“圭瓒”——祭祀用的玉柄铜勺,忽然微微震动。不是他手抖,是瓒身中空,内有液体晃动。他低头,看见瓒柄接缝处,渗出极淡的酒液。

酒色琥珀,在雪光下泛着微光。

他忽然明白,这圭瓒被动了手脚——内里不是寻常祭祀用的郁鬯酒,而是掺了东西。他不动声色,用指尖抹去渗出的酒液,凑到鼻尖轻嗅。

除了酒香,还有……墨香。

赵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借着编磬演奏的间奏掩盖:

“瓒内有朕手书。祭祀结束后再看。”

臻多宝握紧圭瓒。

编磬声清越空灵,十六面石磬按音阶排列,乐工以木槌击奏,《昭和之曲》进入最庄重的段落。就在这庄重乐声中,赵泓继续低语:

“西配殿,第三龛,最下层。有你父母的‘粟主’。朕每年冬至、清明,都去擦。”

臻多宝浑身一颤。

粟主——木制牌位,平民所用。崔家获罪后,父母灵位不得入宗庙,不得享祭祀,只能以粟主形式,悄悄供奉在太庙偏殿的角落。

而陛下,每年都去擦拭。

“为什么……”他声音哽住。

“因为朕答应过你父亲。”赵泓看着燎台升腾的黑烟,“三年前,崔琰下狱前一夜,秘密入宫见朕。他说,若他死,请朕保全崔家一点血脉,若不能,至少……让崔氏香火,在太庙有个角落。”

他顿了顿。

“朕没保住崔家血脉,让你净了身。所以至少,要保住那两块粟主。”

臻多宝眼眶红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血从旧伤处渗出,染红了齿尖。

乐声进入高潮。

礼官高唱:“念祭文——”

太常寺卿周敦实展开祭文黄帛,朗声诵读。文辞华丽,颂圣德,祈国运,告慰祖宗。当念到“肃清朝堂,四海承平”时——

狂风骤起。

不知从何而来的疾风,卷着雪片,呼啸着扑向第二进广场。百官衣袂翻飞,旗幡猎猎作响,燎台黑烟被吹得倾斜,如巨龙摆尾。

臻多宝站得最前,首当其冲。

狂风掀飞了他的司仪官帽,帽下玉簪脱落,“叮当”落地,摔成两截。长发瞬间披散,在风中狂舞。

雪片扑打在脸上,刺骨冰凉。

但他浑然未觉。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在他左耳上,缺了一角。

不是天生的残缺,是明显的割痕。耳廓上部被整齐切去一块,留下一个钝角缺口,疤痕早已愈合,呈淡粉色,在散乱黑发间若隐若现。

那是十年前,掖庭私刑留下的印记。

那时他偷食供果被抓,掌刑太监王德福不仅用了裹毡杖,还在行刑后,用刑刀割去他左耳一角,说是“留个记号,让你记住自己是个贼”。

他记得那刀的冰冷,记得皮肉被割开的刺痛,记得血流进耳道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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