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鱼袋悬刃(1/2)

庆王三族伏诛的第七日,垂拱殿。

辰时未到,殿前广场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不是寻常上朝的文武百官,而是清一色的朱紫文臣——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六部尚书侍郎,凡三品以上者,皆在此列。他们未着朝服,皆穿素色常服,头戴乌纱,腰佩银鱼袋,垂首跪地,沉默如山。

这是大宋开国百年来,第一次文官集团集体“跪谏”。

谏什么?

殿门紧闭,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知道,与七日前太庙那场血祭有关,与那个站在血泊中、耳缺一角、被天子亲手拭血的阉宦有关。

辰时正,殿门开。

赵泓坐在御座上,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玉簪束发,面色平静如水。他身侧站着臻多宝,依旧紫色宦官服,胸前练鹊纹,但今日未戴冠,长发以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左耳的残缺彻底暴露在晨光中。

“诸卿这是何意?”赵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御史中丞王璘第一个抬头。

他年过六旬,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却眼眶通红,嘶声道:“陛下!宦官干政,祸乱朝纲,此乃亡国之兆!臣等今日冒死进谏,请陛下诛阉宦臻多宝,肃清朝堂,还天下以清明!”

话音落,身后三百文官齐声高呼:

“请陛下诛阉宦——!”

声浪如潮,撞在垂拱殿的金砖玉柱上,嗡嗡回响。

赵泓笑了。

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走到王璘面前,蹲下。

“王卿,”他问,“你说臻多宝干政,他干了什么政?”

“他……”王璘咬牙,“他执掌皇城司,滥用酷刑,构陷亲王,在太庙前……”

“构陷亲王?”赵泓打断,“庆王谋逆,证据确凿,哪一条是构陷?私通西夏的密函是构陷?伪造兵符是构陷?用人皮烙碑文是构陷?还是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跪地文官。

“在你们眼里,庆王就该谋逆成功,朕就该死在庆王刀下,这才不是构陷?”

满殿死寂。

王璘脸色惨白:“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赵泓的声音陡然转冷,“你们今日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宦官干政,说朕被阉宦蛊惑。那朕倒要问问——庆王谋逆时,你们在哪里?庆王私通西夏时,你们在哪里?庆王用百姓骨灰砌墙时,你们又在哪里?!”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厉声喝问,震得殿顶梁尘簌簌落下。

文官们低头不敢言。

赵泓走回御座前,转身,看向臻多宝。

“臻多宝,”他说,“他们说你是阉宦,说你不该干政。你觉得呢?”

臻多宝跪地:“臣确是阉宦,确不该干政。请陛下准臣卸去皇城司提举之职,归隐田园,以全圣名。”

他解下腰间牙牌,双手捧过头顶。

牙牌玄铁铸成,正面“皇城司提举”,背面镶着东宫玉佩的残片。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赵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牙牌。

不是接,是夺。

他握住牙牌边缘——边缘未打磨,锋利如刃。然后,狠狠一握。

“噗嗤。”

皮肉割破的声音。

血从赵泓掌心涌出,顺着牙牌流下,浸透了牌上的字迹,浸透了那块残玉。血滴在金砖上,“嗒、嗒、嗒”,一声声,敲在所有人心上。

“陛下——!”臻多宝惊呼。

赵泓却像感觉不到疼。他握着血淋淋的牙牌,走到王璘面前,将牙牌递到他眼前。

“王卿,”他声音很轻,“你说阉宦不该干政,那这皇城司提举,该由谁来当?你来当?还是你身后这些,在庆王谋逆时装聋作哑的‘忠臣’来当?”

王璘颤抖,不敢接。

赵泓笑了,将牙牌收回,用流血的掌心,在牙牌背面一抹。

血浸透残玉,玉中那点原本微不可察的蟠龙纹,在血中显现出来,狰狞欲活。

“这牙牌,是朕三年前亲手所赐。”赵泓说,“今日,谁要接此牌,朕就用谁的血,重铸一枚。谁要杀臻多宝,朕就用谁的命,祭这牙牌。”

他将牙牌扔回臻多宝怀中。

“捡起来。”他说,“戴好。”

臻多宝捡起牙牌,握在掌心,血还温热。他缓缓起身,将牙牌重新系回腰间。血染红了紫色官服的下摆,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染血的枪。

王璘看着这一幕,忽然老泪纵横。

他解下腰间的银鱼袋——三品以上文官的信物,银丝织成鱼形,内可盛放官印、私章。他颤抖着手,将鱼袋倒转,一抖——

“当啷。”

不是官印,是一把短刃。

长三寸,薄如柳叶,刃淬幽蓝,显然是剧毒。刃柄镶着小小的“王”字。

“臣……臣有罪!”王璘伏地,声音嘶哑,“但臣今日,宁可以死明志,也绝不容阉宦祸乱朝纲!”

他这一动,身后三百文官,竟齐刷刷解下银鱼袋。

三百只鱼袋倒转,三百把毒刃“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银鱼袋堆成一座小山,刃尖全部指向臻多宝,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这是预谋已久的逼宫。

以死相逼,以血明志。

赵泓看着那座银山,看着那些毒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忽然拍手。

“好,”他说,“好一场‘鱼袋献刃’。诸卿真是忠心可鉴,连死都准备得这么周到。”

他转身,对殿外道:“来人。”

一队禁军入殿。

“把这些刃都拾起来,”赵泓说,“清点清楚,一把都不能少。”

禁军迅速动作,将三百把毒刃一一拾起,放在托盘中。刃上幽蓝的毒光,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赵泓走到托盘前,拈起一把,在指尖转了转。

“王卿,”他问,“这刃上的毒,是什么?”

王璘咬牙:“鹤顶红混乌头,见血封喉。”

“好毒。”赵泓点头,“那朕今日,就用诸卿准备的毒刃,给诸卿一个交代。”

他击掌。

八名太监抬进一座铜炉。

不是炭炉,是“宫烛熔炉”——专用于熔炼废弃宫烛的铜器,炉膛极大,可熔千斤铜铁。炉下已燃起熊熊炭火,炉膛烧得通红。

“把刃都扔进去。”赵泓吩咐。

禁军将三百把毒刃全部投入炉中。

毒刃遇火,刃上剧毒瞬间汽化,腾起一股淡蓝色的烟。烟有毒,但赵泓不退反进,走到炉边,看着那些刃在烈火中扭曲、熔化、化为银亮的液体。

“再加柴,”他说,“熔透了,朕要铸东西。”

炭火更旺,炉内温度骤升。不过半柱香,三百把毒刃已全部熔成银水,在炉膛内翻滚,泛着诡异的光泽。

赵泓看向殿角。

那里摆着一尊陶瓮,瓮口封着油布,瓮身有气孔,此刻正微微震动——里面有人。

“打开。”赵泓说。

禁军揭开油布。

瓮中囚着一人——正是王璘的独子,王衍。年方二十,本在国子监读书,今晨被皇城司“请”来,封入瓮中。此刻他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想喊,但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王璘见状,目眦欲裂:“陛下!小儿无辜!陛下——”

“无辜?”赵泓打断,“你准备毒刃逼宫时,可想过无辜?你口口声声要诛阉宦时,可想过他这些年为朕挡过多少次刀?吐过多少血?”

他走到陶瓮前,俯视着王衍。

“王卿,你说宦官不该干政。那朕问你——若没有臻多宝,庆王谋逆时,谁来为朕挡刀?若没有他,太庙血祭时,谁来捧那陶罍?若没有他,这满朝‘忠臣’跪在这里逼宫时,谁来站在朕身边?”

他直起身,看向所有文官。

“你们说他是阉宦,说他不全。但朕告诉你们——他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像一个‘人’。”

他挥手。

禁军抬起熔炉,炉口倾斜——

滚烫的银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入陶瓮。

“啊——!!!”

王衍的惨叫被布团闷住,变成凄厉的呜咽。银液浇在陶瓮内壁,瞬间凝固,将瓮身烫得通红。热气从气孔喷出,带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王璘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想爬过去,被禁军死死按住。

赵泓却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那尊陶瓮。

银液浇了整整三勺,陶瓮已变成一尊银瓮。瓮内没了动静,只有热气袅袅升起。

“冷却后,砸开。”赵泓吩咐,“将里面的银锭取出。”

禁军抬来冰水,浇在银瓮上。“嗤啦”声大作,白汽蒸腾。待冷却,铁锤砸下——

“砰!”

银瓮碎裂。

里面是一尊扭曲的人形银锭——王衍的尸骨已被银液包裹,与银凝固成一体,成了某种诡异的雕塑。最刺目的是,银锭正面,烙着两个大字:

“阉祸”

字是反的,显然是用模具烙在银液未凝时。笔画狰狞,深深嵌入银中。

赵泓走到银锭前,蹲下,伸手触摸那两个字。

“烫吗?”他问,不知在问谁。

无人敢答。

他起身,对禁军道:“将这银锭分割,铸成三百块小锭,每块都要带‘阉祸’二字。分赐今日跪谏的诸卿,每人一块。”

他转身,看向那些面如死灰的文官。

“拿回去,供在祠堂,每日晨昏,摩挲三遍。”他顿了顿,“朕倒要看看,是这‘阉祸’二字先磨平,还是你们先死绝。”

殿内死寂如坟。

只有银锭冷却时的“咔咔”细响,和王璘压抑的哭声。

对峙并未结束。

文官们虽被震慑,但无人离去。他们依旧跪在殿中,沉默如石,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继续对抗。

赵泓也不急。

他坐回御座,让人搬来奏折,一本本批阅。臻多宝侍立身侧,为他研墨、递茶、整理文书。两人如常办公,仿佛殿中那三百跪地的文官,只是背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午时,宫人送膳。赵泓就在御座上用膳,还赐了臻多宝一份。两人对坐而食,举止自然,看得跪地的文官们牙关紧咬。

未时,赵泓小憩片刻。

申时,继续批折。

直到酉时,暮色渐起。

殿内开始昏暗,宫人要点灯。赵泓却摆手:“不必。”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看向外面渐暗的天空。

“开殿门。”他说。

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暮色涌入,照亮了殿内跪了整整一日、已摇摇欲坠的文官们。也照亮了殿外广场上的景象——

那里跪着另一群人。

不是官员,是妇孺老幼。男女老少皆有,粗布麻衣,颈套白绫。细数之下,共一百八十九人。

正是庆王三族被处决后,剩下的家眷。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凡未直接参与谋逆者,按律可免死,但需流放或为奴。

此刻,他们全部跪在这里,颈套白绫,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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