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宝阁深(1/2)
雪夜子时,多宝阁。
这座位于皇城东北角的九层木阁,是赵泓登基那年下旨修建的。名义上是存放历年贡品珍宝的库阁,实则从未对外开放过。九年来,只有赵泓和臻多宝二人,有踏入此阁的资格。
今夜,阁门在雪中无声开启。
赵泓提着琉璃灯走在前面,臻多宝跟随其后。阁内不设寻常楼梯,而是一座螺旋而上的木阶,绕着一根中央巨柱盘旋。柱身需三人合抱,通体楠木,未施漆料,木质纹理在烛光下如流动的河流。
“看这里。”赵泓在第三级台阶处停下。
灯光照亮柱身,那里刻着两道刻痕。一道高约五尺三寸,旁边以簪花小楷写着“泰和四年冬,怀舟净身入宫”;另一道高约五尺七寸,旁注“泓低头吻额处”。
那是三年前的刻痕。
臻多宝伸手,指尖触到那道较低的刻痕。木纹微微凹陷,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抚摸。
“你那时这么矮。”赵泓轻笑,“朕低头吻你额头,还要弯腰。”
他继续往上走。
每一层,柱上都有新的刻痕。
第四层:“泰和五年春,怀舟初掌皇城司”——两道刻痕,高的那道已过五尺八,低的那道追至五尺六。
第五层:“泰和五年秋,挡刀”——高的未变,低的追至五尺七。两痕之间,刻着一把匕首的简图。
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
刻痕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到第九层时,两道刻痕已几乎齐平——高者六尺一寸,低者六尺整。旁注只有四字:“今日并肩”。
臻多宝仰头看着那两道并肩的刻痕。
九年。
从跪地仰视到并肩而立,从掖庭血衣到一品紫袍,从崔怀舟到臻多宝。
九年光阴,刻在这根通天柱上,刻成一道道向上攀爬的轨迹。
赵泓放下灯,走向第九层的阁心。
这一层与其他层不同——没有珍宝架,没有古董柜,只有两套衣袍,并列悬挂在中央的檀木衣架上。
左边是天子常服:玄色暗纹,金线绣龙,玉带垂绦。
右边是宦官官服:紫色云纹,银线绣鹊,素带束腰。
两套衣袍并挂,衣摆几乎相触,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像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这些,”赵泓指向四周,“是这九年,朕为你存的东西。”
臻多宝环顾。
第一层堆放的,是早已褪色发硬的“掖庭血衣残片”——那是他净身后穿的第一件内侍服,后背被杖刑打破,血痂与布料粘连,至今未完全撕开。
第二层是“初入皇城司的青衣”——袖口有磨损,那是他日夜翻阅卷宗时,手腕在桌沿磨出的痕迹。
第三层是“第一次面圣的蓝袍”——衣襟有茶渍,是当时紧张打翻茶盏留下的。
第四层、第五层……
每往上一层,衣袍的品级便高一等,颜色便深一分。从青到蓝,从蓝到绯,从绯到紫。每件衣袍上,都有特殊的印记:刀痕、血渍、墨迹、甚至火烧的焦洞。
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生死,一次抉择,一段过往。
到第八层,已是正二品的深紫蟒袍。衣襟处绣着小小的蟠龙——那是赵泓亲手绣的,针脚歪斜,却固执地存在。
而第九层,除了那两套并挂的衣袍,四壁空空。
“这里本该放你今日的镇抚使官袍。”赵泓说,“但朕烧了。所以这里空着——等新的东西来填。”
他走到中央,仰头看阁顶。
多宝阁的藻井不同于宫中其他建筑——不是常见的莲花或蟠龙,而是一幅“龙凤和鸣”图。金漆描绘,朱砂点染,龙与凤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环。在圆环正中,垂下一根极细的金线,线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金铃。
赵泓拉起臻多宝的手,让他腕间的长命缕垂落。
然后,他执起长命缕末端的金铃,轻轻一拉——
“哗——”
阁顶传来机括转动声。
藻井中央的龙凤圆环缓缓分开,露出内里深不见底的黑暗。紧接着,无数红绸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不是几条,是数千条。每条宽三寸,长三尺,如血河倒灌,瞬间淹没了第九层阁楼。红绸在空中飘舞,落地时堆成厚厚的红浪,将两人淹没其中。
臻多宝伸手接住一条。
绸上以墨笔写满小字,字迹熟悉——是赵泓的笔迹。
他展开细看。
“泰和四年腊月初七,雪。今日见一少年跪于掖庭雪地,以血书‘崔怀舟’三字。其目如星,其骨如竹。朕心震。”
再取一条。
“泰和五年二月十五,晴。怀舟掌皇城司三月,已查清庆王三处暗桩。今夜他来复命,袖中有血,问之不语。朕知他受伤,怒而砸砚。”
又一条。
“泰和六年十月廿三,阴。庆王行刺,怀舟挡刀。刀透背而出,血浸朕衣。太医院说救不活了,朕持剑立阶前,曰:‘若他死,太医院陪葬。’三日后,他睁眼,第一句问:‘陛下安否?’”
一条,又一条。
三千尺红绸,三千条日记。
从泰和四年冬到今日,九年光阴,三千个日夜。赵泓将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那些午夜梦回的恐惧,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心,全都写在这些红绸上,藏在这多宝阁顶,像藏着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宇宙。
臻多宝站在红绸雨中,手中握着那些滚烫的文字,眼中泪水模糊。
原来这九年,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爬行。
有一个人,在灯火通明处,一笔一划,记下了他的每一次跌倒,每一次流血,每一次……活着。
“为什么……”他声音哽咽。
“因为怕忘了。”赵泓的声音在红绸中传来,有些模糊,“怕哪天朕老了,糊涂了,忘了你为朕受过多少苦,流过多少血。怕忘了……朕欠你多少。”
他拨开红绸,走到臻多宝面前。
“但现在不怕了。”他说,“因为这些绸,这些字,会替朕记得。就算朕死了,这多宝阁还在,这些字还在。后世若有人打开此阁,会知道——大宋泰和年间,有个皇帝,曾为一个阉宦,写过三千情书。”
他俯身,从红绸堆中捡起一条。
“看这条,”他展开,“‘泰和七年腊月廿八,雪。今日系长命缕于怀舟腕。丝是血染,珠是人骨,结是死结。愿他长命,愿朕……能陪他长命。’”
他将红绸塞进臻多宝手中。
“收好。这是朕今日刚写的。”
红绸温热,墨迹未干。
臻多宝握紧它,像握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红绸雨停时,已是丑时。
赵泓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那些碎玉片——十六片羊脂玉环的碎片,还有那半枚玉虎符。碎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裂痕如冰纹,记录着每一次碎裂时的剧痛。
“坐下。”赵泓说。
两人在红绸堆中席地而坐。
赵泓取来一只玛瑙钵,将碎玉片倒入其中。又取来金粉、瓷刀、细毫笔,和一盏特制的“粘合剂”——不是寻常胶漆,而是暗红色的半凝固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檀香。
“这是朕的血,你的血,还有太庙香炉里的香灰。”赵泓用瓷刀挑起一点,在灯下展示,“按《营造法式》里的金缮古法,血合香灰,可补万物裂痕。”
他拈起第一片碎玉。
玉片是弧形的,边缘锋利如刃。赵泓以指尖轻抚裂面,低声说:
“这片,是泰和五年春,庆王第一次下毒。你抢过朕的酒杯饮下,毒发呕血时,玉环从你怀中滑落,摔在青石上裂的。”
他用细毫笔蘸取血胶,涂抹在裂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玉片拼接在另一片上。
金粉洒在接缝处。
“这一片,”他又拈起一片,“是泰和五年冬,雪夜。你跪在垂拱殿前,求朕立刻诛杀庆王,说‘臣愿以命换陛下心安’。朕不允,你攥紧玉环,生生攥裂的。”
拼接,洒金。
一片接一片。
赵泓记得每一片碎玉的来历。
“这片,是你为朕挡箭时,箭镞擦过胸前,击碎玉环。”
“这片,是诏狱刑房,你审周谨至呕血,血滴在玉上,玉遇热胀裂。”
“这片,是太庙血祭那日,你跪在父母灵前,额头触地时,怀中玉环受震而碎。”
每一片碎玉,都是一道伤,一次险,一段撕心裂肺的过往。
九年了,这玉环碎了十六次。
他也为赵泓,死过十六回。
金粉混着血胶,在玉的裂痕间流淌,填充,凝固。金色的纹路如血脉,贯穿原本洁白的玉身,形成一种残缺又华美的图腾——像愈合后的伤口,像涅盘后的凤凰。
最后一片,是那半枚玉虎符。
赵泓将它放在复原的玉环缺口处。
严丝合缝。
血胶涂抹,金粉洒落。
当最后一点金粉融入缝隙时,完整的玉环在烛光下重现。只是不再是无瑕的羊脂白,而是金纹遍布,如冰裂纹瓷器,又如龟裂大地上流淌的金色河流。
赵泓执起玉环,穿入臻多宝腕间的长命缕。
金纹玉环滑过丝缕,与九颗骨珠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声。它停在腕间,温润微凉,贴着皮肤,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玉碎过,”赵泓看着那玉环,“才知道怎么镶得更牢。人伤过,才知道怎么爱得更深。”
他系紧丝缕,让玉环固定。
然后,执起臻多宝的手,腕对腕,将自己的手腕贴上去。
赵泓腕上,戴着一串九旒珠改制的手串——正是那顶冕冠上的白玉珠串,被他拆下九颗,以金线重穿而成。九颗玉珠,颗颗莹白,与他腕间九颗人骨珠,一白一黄,一圣一罪,形成刺眼的对比。
两条手腕相贴时,长命缕与九旒珠纠缠在一起。
丝线绕玉珠,玉珠碰骨珠。
金铃轻响。
“从今往后,”赵泓说,“你的伤朕镶着,朕的罪你戴着。你的命朕系着,朕的江山你担着。我们……”
他顿了顿。
“碎玉重圆,死生同契。”
丑时三刻,更漏声起。
多宝阁第九层西窗下,置着一尊“莲花漏”——宋代最精密的计时器。铜制莲花承盘,盘心有孔,水滴从上层漏壶缓缓滴落,击打在下方铜荷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嗒、嗒”声。
每一滴,都是一寸光阴。
赵泓拉着臻多宝走到更漏旁。
阁内烛火已燃至中段,烛泪在铜烛台上堆积成山。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四壁红绸上,那些写着九年情话的字迹,在光影中跳动,像有了生命。
“更衣。”赵泓说。
不是命令,是邀请。
他伸手,为臻多宝解开紫色官服的盘扣。一颗,两颗……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外袍褪去,中衣褪去,最后只剩素白里衣。
然后,是里衣。
布料滑落肩头时,烛光照亮了那些伤痕。
背上的三十九朵杖花,肩胛的刀疤,肋下的箭痕,腰间的宫刑疤……九年积累,遍布躯体,像一幅用痛苦绘制的地图。
赵泓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俯身。
吻落在第一朵杖花上。
不是轻触,是用舌尖描摹。温热湿润的触感沿着疤痕凸起的边缘游走,像在阅读一段被镌刻在身体上的历史。臻多宝浑身一颤,背脊绷紧。
“这朵,”赵泓的唇贴着皮肤,声音有些模糊,“是掖庭王德福打的。那时你十六岁,偷苹果给病重的小顺子。”
第二朵。
“这朵,是李全打的。因为你不肯指认同屋的小太监偷食。”
第三朵,第四朵……
他一朵朵吻过去,每吻一朵,便说出一段往事。那些臻多宝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那些连自己都记不清的疼痛,赵泓全都记得。
三十九朵杖花,三十九个雪夜,三十九次濒死。
吻到最后,臻多宝已泪流满面。
赵泓转到前面,吻他锁骨的烙印——那是庆王府私刑,烙铁烫出的“逆”字,虽经年久,疤痕仍清晰可辨。
他发狠地轻咬那道疤。
“这里,”他声音低哑,“庆王想烙‘逆党’,但只烙了‘逆’字一半,朕的人就到了。后来朕把那个行刑的人,用同一块烙铁,烫了三天三夜。”
吻移至腰间。
那道宫刑疤最隐秘,也最痛。赵泓的唇在那里停留最久,久到臻多宝觉得那块早已麻木的皮肤,重新烧灼起来。
“这里……”赵泓的声音哽住了,“还疼吗?”
臻多宝摇头。
早就不疼了。
肉体上的疼,十年前就结束了。留下的是心里的空洞,是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失。
但赵泓的吻,像在试图填补那个空洞。
用温热,用湿润,用近乎虔诚的怜惜。
吻遍所有伤痕后,赵泓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玄色常服,素白中单,一层层褪去。烛光下,天子的身体同样伤痕累累——心口那个新刻的“泓”字刺青已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如一朵诡异的花。周围还有旧伤:肩头的箭疤,腹部的刀痕,甚至腰侧有一处烙痕,与臻多宝锁骨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泰和三年,”赵泓指着那烙痕,“庆王派人行刺先帝,朕替父挡了一下。烙铁上是‘孝’字——庆王想说朕不孝,弑父篡位。”
他拉起臻多宝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还有这里,‘泓’字。你刻的。”
臻多宝指尖颤抖,轻触那个字。血痂微微凸起,边缘已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他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贴上血痂的瞬间,赵泓浑身一颤。
臻多宝吻得很轻,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他用舌尖润湿血痂边缘,感受着那块皮肤下的心跳——咚,咚,咚,有力而急促。
然后,他微微用力。
血痂脱落。
新肉暴露在空气中,敏感而脆弱。臻多宝继续吻着,吻那个歪歪扭扭的“泓”字,吻每一笔每一划,吻进皮肉深处,像要把这个字,真正刻进赵泓的生命里。
赵泓仰头,喉结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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