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斗草宴藏(1/2)

一、斗草邀帖

六月初六,晒红绿。

晨光初透时,药圃的竹篱上已搭满了物事:臻多宝的象牙白直裰,赵泓的靛青短衫,晾晒的草药,腌梅子的竹筛,还有昨日新洗的靛蓝锦缎——那是辨玉时要铺在竹案上的,此刻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招展。

柳二郎蹲在檐下择菜,小手捏着荠菜的根,一根一根,择得很仔细。孩子来药圃已十日,话很少,夜里常惊醒,醒来便睁着眼睛到天亮。臻多宝让他做些轻省活计,择菜,扫地,喂鸡,不让他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一想就要哭。

赵泓从溪边担水回来,两桶水在肩头晃晃荡荡,水面浮着几片落叶。他将水倒入缸中,转头看见篱门外站着个人,是村里的杜三爷,穿着半新的赭色绸衫,手里捏着张红帖。

“杜三爷早。”赵泓擦了擦手。

“早,早。”杜三爷笑着,眼角堆起皱纹,“赵家兄弟,你家掌事在否?村里过几日办斗草宴,特来送帖。”

臻多宝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拿着账册。他接过红帖,展开,是洒金笺,墨字工整:“谨订六月初九,于村东杜宅设斗草雅集,恭请臻掌事、赵郎君拨冗莅临。”落款是“杜文秀顿首”。

“杜公客气。”臻多宝合上帖子,“定当赴约。”

杜三爷搓着手:“这回请了县里教谕来做判官,还有城东‘济世堂’的周大夫,说是要用药名联句,风雅得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周大夫是太后娘家远亲,虽已出了五服,但到底是体面人。掌事若能与他说上话,对药圃生意也有好处。”

臻多宝笑容不变:“多谢提点。”

送走杜三爷,赵泓看向那张红帖:“去吗?”

“去。”臻多宝将帖子放在案头,“杜文秀是里正,面子要给。况且……”他看向在檐下择菜的柳二郎,“孩子也该出去走走,见见人,老闷着不好。”

赵泓没说话。他知道臻多宝在想什么——柳家灭门案已过去十日,村里议论纷纷,都说柳秀才是得罪了山贼。若柳二郎总不露面,反倒惹人疑心。斗草宴人多眼杂,正是让孩子“正常出现”的好时机。

“我去准备贺礼。”赵泓说。

“不必太贵重。”臻多宝沉吟,“上次腌的梅子带两瓮,再包些白及、地榆,算作药材铺的常礼。”他顿了顿,“把我那套剔红高足案也带上,宴上摆席用。”

赵泓一怔:“那案台……”

“该用了。”臻多宝打断他,语气淡然,“藏了这些年,也该见见光。”

二、剔红案台

那套剔红高足案,一直收在内室最深的樟木箱里。

赵泓打开箱盖时,一股陈年的漆香混合着樟脑气息扑面而来。案台共三件:一张长方桌,两张扶手椅,通体朱红,雕满缠枝莲纹。漆层极厚,刀法深峻,莲瓣翻卷处可见层层叠叠的漆色,是传说中的“千层剔红”。

他小心翼翼地将案台搬出,在晨光下细看。桌面正中嵌着一块白玉板,刻着“政和三年御制”六字楷书,周边环绕云龙纹。扶手椅的靠背上,各雕着一幅画:左椅是“张骞乘槎”,右椅是“陆羽烹茶”,人物衣纹细如发丝,眉眼生动。

这是宫中之物。

赵泓在陇右时,曾在一座被劫掠的王府中见过类似的剔红家具。老兵告诉他:剔红需刷漆百遍,每刷一遍需阴干三日,整套家具做下来要三年。非王公贵族,用不起这样的东西。

“擦干净。”臻多宝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声音很轻,“用软布,沾少许桐油。”

两人默默擦拭。桐油在漆面上化开,那些暗沉的红色渐渐鲜亮起来,像是沉睡多年的血忽然苏醒。莲纹在光线下泛起温润的光泽,白玉板透出莹莹暖色。

“这是我出宫时带的唯一家具。”臻多宝忽然开口,指尖抚过桌面云纹,“先帝赐的,为表彰我筹办金丝蚕事有功。”他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时年轻,以为这样的恩宠能长久。”

赵泓停下手:“宫里……是什么样的?”

“牢笼。”臻多宝说,两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金碧辉煌的牢笼。每个人都是笼中鸟,唱什么歌,跳什么舞,由不得自己。”他看向赵泓,“你在陇右,虽苦,但有天地。宫里只有四方天,抬头看,连飞鸟都是按规矩飞的。”

擦完案台,已近午时。柳二郎端来饭菜:一碟清炒荠菜,一碟梅干菜蒸肉,三碗糙米饭。孩子手艺稚嫩,菜炒得有些老,肉蒸得偏咸,但赵泓和臻多宝都吃完了。

“好吃。”臻多宝摸摸柳二郎的头,“明日教你腌梅子,可好?”

柳二郎眼睛亮了一下,轻轻点头。

三、十二色花草盘

六月初九,天晴。

药圃三人辰时出发。赵泓挑着担子,一头是两瓮梅子,一头是药材包。臻多宝牵着柳二郎,孩子换了身新做的靛蓝小衫,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眼睛还有些肿。

杜宅在村东头,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是村里最气派的宅子。今日门庭若市,院里已摆开十数张桌子,村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男人们聚在正堂说话,女人们在偏院嗑瓜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杜三爷迎出来,看见臻多宝带来的剔红案台,眼睛一亮:“好物件!好物件!”连忙让人摆在正堂最显眼处。

宴席设在院中葡萄架下,流水席,随到随坐。但主桌另设,用屏风隔出一方小天地,摆的正是那套剔红案台。桌上已摆好十二色花草盘:红芍药、白牡丹、紫罗兰、黄月季、蓝绣球、粉蔷薇、绿菖蒲、青竹叶、墨菊、金桂、银柳、赤槿,每样不多,三五枝,插在细颈瓷瓶里,配色雅致。

“这是斗草用的。”杜三爷解释,“稍后诸位可各选一色,以花草为题,吟诗作对,胜者得‘斗草状元’红绸花冠。”

臻多宝选了青竹,赵泓选了墨菊,柳二郎怯生生地选了金桂。

巳时正,教谕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姓吴,穿着半旧的青色儒衫,但浆洗得干净。与他同来的是周大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栗色绸衫,腰间挂着一串药香囊,走动时叮当作响。

“周大夫是太后娘家远亲。”杜三爷小声对臻多宝说,“虽已出了五服,但常进宫请脉,体面得很。”

臻多宝笑着点头,眼神却冷了下来。

众人落座。剔红案台上已摆开宴席:蟹酿橙——将蟹肉剔出,填入挖空的橙子,蒸熟后橙香蟹鲜;莲房鱼包——取嫩莲蓬挖空,填入鱼茸,以荷叶包裹蒸制;煿金煮玉——其实是油炸豆腐配笋片,但刀工精细,摆盘如画。还有四干果、四鲜果、四蜜饯,林林总总,摆满一桌。

酒是村里自酿的桂花酒,盛在银酒注里,注身錾刻缠枝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诸位。”杜三爷起身举杯,“今日雅集,一为庆贺风调雨顺,二为联络乡谊。请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赵泓抿了一口,酒味清甜,但后劲颇足。他看向臻多宝,掌事正与周大夫说话,笑容温雅,但指尖捏着酒杯,微微发白。

四、曲水流觞

宴至半酣,杜三爷提议行令。

“寻常击鼓传花未免俗气。”吴教谕捋须笑道,“不如效仿古人曲水流觞,只是无曲水,便以竹槽代之。”

几个仆人抬来长竹槽,架在架上,一头接山泉,水声潺潺。又取来十数个漆耳杯,朱黑相间,放入槽中,顺水漂流。

“杯停谁前,谁需吟药名联句。”周大夫开口,声音温和,“对不上者,罚酒三杯。”

竹槽通水,漆杯缓缓漂流。第一杯停在吴教谕面前,老教谕捻须吟道:“使君子远志凌霄,当归故里。”

众人喝彩。第二杯停在周大夫处,他微笑接道:“红娘子相思配槟榔,常山会旧。”

又一阵喝彩。周大夫看向臻多宝:“听闻臻掌事精通药性,不如接下一句?”

漆杯正漂到臻多宝面前停下。他端起杯,略一沉吟:“白头翁牵牛耕熟地,熟地逢春。”

满座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声。这联不仅药名用得巧,“耕熟地”对“配槟榔”,“逢春”对“会旧”,对仗工整,意境更胜一筹。

周大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抚掌笑道:“妙!妙!掌事高才!”

赵泓看着臻多宝,掌事面色如常,但耳根微微发红——这是他紧张时的表现。赵泓忽然明白,这不是寻常行令,这是试探。周大夫在试探臻多宝的底细,而臻多宝在回应,用一种隐秘的方式。

漆杯继续漂流。轮到赵泓时,他端起杯,沉吟片刻。他在陇右只识得几种止血草药,哪里懂什么药名联句?正为难时,臻多宝轻声提示:“防风。”

赵泓心领神会,朗声道:“防风草乌头,何首望月。”

虽不算精妙,但也过关。周大夫深深看了臻多宝一眼。

下一杯又停在臻多宝面前。这次他没有立刻对句,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良久,轻声吟道:“当归不归,空望断天涯路。”

声音很轻,却让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这句里没有药名,只有无尽的怅惘。吴教谕怔了怔,杜三爷脸上的笑容僵住,周大夫则眯起眼睛。

赵泓忽然起身,走到竹槽边。漆杯正漂到他面前,他伸手捞起,仰头饮尽,然后接道:“半夏已夏,幸逢君苁蓉心。”

他将“从容”谐音为“苁蓉”,一种药材。对仗虽不工整,意思却接上了——你说当归不归,空望天涯;我说半夏已过,幸能与你相逢,从此从容心安。

臻多宝看向赵泓,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忽然笑了,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温雅的假面,而是从眼底漾开的笑意。他端起酒杯,向赵泓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周大夫抚掌:“好一个‘幸逢君苁蓉心’!赵郎君虽不善文辞,情意却真。当赏!”他取下腰间一枚玉佩,“这枚玉赠你,算是彩头。”

赵泓接过,是块青白玉佩,雕着灵芝纹,温润通透。他道了谢,将玉佩收入怀中,指尖触到冰冷的玉面,心头却是一暖。

五、石榴花簪

宴席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斗草开始了。十二色花草盘被端到场中,每人可为自己支持的花草投票——将手中的竹签投入对应的瓷瓶。最后以竹签多者胜。

臻多宝的青竹得了十七签,赵泓的墨菊十五签,柳二郎的金桂竟得了二十签——孩子乖巧可爱,众人都愿投他。

吴教谕将红绸花冠戴在柳二郎头上,孩子红了脸,紧紧抓着臻多宝的衣角。花冠是红绸扎成,插着各色绢花,正中一朵金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二郎真俊。”杜三爷笑道,“将来必是状元郎!”

柳二郎低下头,眼泪忽然掉下来,滴在红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臻多宝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宴至申时,众人微醺。院中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如火。有妇人摘了石榴花,给孩子们簪在鬓边,说是辟邪。

周大夫摘了一朵最大的,走向臻多宝:“掌事今日联句夺魁,当簪此花。”

臻多宝笑着推辞:“周大夫谬赞,愧不敢当。”

“当得起。”周大夫执意要簪,臻多宝只好微微低头。

就在这时,赵泓忽然上前一步:“我来吧。”

他接过石榴花,手指触到花瓣,柔软而饱满。他站到臻多宝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臻多宝是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墨香,赵泓是汗味混合着泥土气。

赵泓抬手,将石榴花簪在臻多宝鬓边。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陇右的沙暴来临前,空气都在震颤。

花簪好了,红艳的花衬着臻多宝白玉般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赵泓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臻多宝抬眼看他,两人目光相接,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流淌。

“好看。”赵泓轻声说。

臻多宝笑了,伸手抚了抚鬓边的花:“是吗?”

周大夫在一旁看着,眼中神色复杂。他忽然开口:“臻掌事这气度,不像寻常商人,倒像是……”

“像什么?”臻多宝转头看他,笑容不变。

“像宫里待过的人。”周大夫缓缓道,“那种从容,那种雅致,是宫里才养得出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杜三爷干笑两声:“周大夫说笑了,掌事若是宫里人,怎会来我们这小地方?”

周大夫不答,只是看着臻多宝。臻多宝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未减:“周大夫抬举了。在下不过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哪里敢与宫里贵人相提并论?”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院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赵泓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六、弩箭破空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声音尖啸,撕开宴席的喧嚣。箭矢的目标明确——臻多宝的后心。

赵泓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旋身,抄起案上的银酒注,横挡在臻多宝身后。

“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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